闻言,江澄的脸色僵硬了一瞬,猝然出声道:“什么?”
什么叫不修寒冰诀就会死?
魏无羡心里具是一惊,但反应还算冷静,继续追问:“还请冠雪仙子说明白些。”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白霜染亲自彭斟上茶放到二人面前,眸光平静神色严肃:“一切还得从毓徵被推入万鬼渊说起。”
原来,当初蓝琬拼死从万鬼渊里逃了出来,却不幸被蛰伏其中的冰魄毒蛛咬伤,中了阴邪异常的寒毒。那寒毒毒性猛烈,无药可解,且极损心性,后来虽被孟瑶救下送到了白霜染手里,但此时她也命不久矣。
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视如亲生的师妹,白霜染怎能放任不管。她翻阅了沧州白氏所有的卷轴书籍也没有找到解毒方法,眼看蓝琬毒性发作愈来愈猛烈,白霜染心急如焚。然而这时,她给蓝琬探脉后发现,蓝琬中毒后的体质竟与她自身的阴寒体质十分相似,几乎达到可以修炼寒冰诀的地步。
白霜染想起了千寻塔密阁中的禁书,里面有专门记载寒冰诀的白氏家族史料。她不顾危险偷偷回去查找,终于发现以寒冰诀控制寒毒的记载。只要中了寒毒的人修炼寒冰诀,不仅可以保住性命,还可以将自身功法提升不少。
很早之前许多没有修寒冰诀天赋的人为了提升功法,就让自己身中寒毒来达到修炼要求。只不过寒毒侵入心脉后损伤心性,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大有人在,后来就被沧州白氏列为禁术,不许再修习了。
“这也是不得已的万全之策,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毓徵冒这个险。”白霜染肃然道:“冰魄毒蛛的寒毒太过阴邪,就算是我中了也不一定能用寒冰诀完全控制。一旦修习者灵力损耗过大,寒冰诀功力随之削弱,寒毒便会发作形成严重的反噬,一旦控制不住便会走火入魔。”
江澄脸色忽青忽白地十分难看,焦急道:“那蓝琬不是随时都有可能会受反噬而死?”
他这一急,身上的灵流又开始小幅度地紊乱起来,震得桌子上的茶具相互碰撞叮当作响,营帐内的烛火也猛地晃了一下。魏无羡见状深深地蹙起眉,赶忙伸手过来抓着江澄的手使劲捏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白霜染的头发微微地浮动着,波澜不惊的美目疑惑地打量起江澄,似是在好奇他身上的灵力为何失控。然此时魏无羡突然出声,引过了白霜染的主意:“冠雪仙子,蓝琬儿还有救吗?我想你不会看着她随时会受反噬痛苦而死吧?”
说着,魏无羡思索了一下:“我记得当时在蓝家听学的时候,书上有提到过一种叫‘炎灵子’的上古灵药,可以有效地缓解寒冰诀的反噬,或许炎灵子可以救蓝琬儿一命。”
闻言,江澄阴郁幽沉的瞳眸中陡然闪过一抹亮光,惊喜地看向魏无羡:“对,我也想起来了!炎灵子是至阳之物,一定可以控制蓝琬体内的寒毒!”
“看来魏公子在蓝家听学的时候,也不像师叔说的那般不学无术。”白霜染微微勾起唇角,点头赞同。
魏无羡嘿嘿一笑:“蓝先生上课我确实不爱听,可我没少看书。”
“只不过这炎灵子珍贵难寻,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世间见过它了。”白霜染微微叹了口气:“现下我家与姑苏蓝氏正在极力搜寻,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它的下落,救回毓徵。”
同魏无羡对视一眼,二人立刻起身,抬手同白霜染郑重地拘了一礼。江澄神色肃然,眼神坚毅,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江某定当竭尽全力相助,为蓝琬寻回炎灵子。”
哪怕是翻遍四海八荒,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在所不辞。
他现在什么都不求,只要在乎的人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足够了。
“冠雪仙子,魏某还有一事不解,还请您解释一二。”魏无羡道。
白霜染点头:“魏公子但说无妨。”
“是这样,我之前同蓝琬儿躲避温狗袭击时,她就被反噬过一次。按理说输入灵力就能暂时缓解,可蓝琬儿只能吸收江澄的灵力,我的灵力却死活输不进去,这又是为何?”
白霜染不疾不徐道:“这是因为寒毒对抗衡的灵力有很强的专一性,只有初次输入的灵力能够压制。江宗主是第一次给毓徵输灵力的,所以寒毒只认江宗主灵力,而对魏公子你的灵力产生了排斥,所以你无法用灵力替毓徵镇压寒毒。”
“原来是这么个回事……”魏无羡摸着下巴喃喃道,眼神瞟向心事重重的江澄。
如今弄成这番境地,是这二人天定的缘分,还是必历的劫灾,谁都说不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等蓝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营帐里并没有点灯,昏暗地看不清任何事物。蓝琬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头沉得像装了一脑袋糨糊,她费力地挣开裹在身上的被子起来,眼神茫然地看着黑乎乎的一片。
这……这是哪儿?
蓝琬依稀记得自己后来是被江澄抱着离开了鹰嘴崖,然后就又昏睡了过去。她抬手捶了捶胀痛的太阳穴,周身萦绕着江澄身上那股清润浅淡的莲香,让跌宕起伏的心绪逐渐归于安宁。
“江……”蓝琬一张嘴,就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到了,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呛得嗓子疼,咳嗽了两声。
此时,昏暗的室内突然被掀起一缕微弱的亮光,倏忽窜进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端着托盘也钻进来,轻声唤道:“阿琬?醒了吗?”
“阿离姐?”一听这柔软的语调蓝琬就认出了来者。待江厌离给营帐里点上灯,蓝琬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江澄的床上,身上除了被子还盖着他厚实的毛领绣紫莲的披风。此时一只火红的小狐狸一跃上了床跳到蓝琬身上,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像一朵火红的莲花,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向蓝琬。
蓝琬也被这只突然出现的可爱小狐狸吸引去了目光:“哪儿来的小狐狸?”
不等江厌离开口,小狐狸兀自开口说起话来:“我叫心月,你就是蓝琬姐姐吗?”
蓝琬被这只会口吐人言的小狐狸惊了一下:“心月?你难道是白师姐捡回来的纯血统狐妖族的后裔?”
“是呀是呀,就是我,你们的救命大功臣。”心月得意地在蓝琬膝头打了好几个转:“姐姐,你长的好美啊,虽然我觉得我主人更美……但是,但是配江宗主是很合适的!”
心月一席话说的蓝琬脸都红了,摸着心月光滑的皮毛嗔道:“胡说什么呢小狐狸?”
“我可没胡说,是魏公子说的江宗主这两天有相好要来,江宗主自己也没否认嘛……”
“好了心月,阿琬刚醒,你别闹她了。”江厌离将营帐点得灯火通明,放下盛着炖盅的托盘,过来坐在床沿拉着蓝琬的手。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苍白消瘦的容颜,江厌离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你可吓死个人了,怎么看着又清减了这么多?”
看着江厌离纤细得不堪一握的身形和明显凸出的腕骨,蓝琬勉强笑道:“现在哪儿还有不瘦的,阿离姐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见蓝琬衣衫单薄,江厌离把被子上的披风给蓝琬披上,端起一边香喷喷的炖盅道:“我给你炖了点杏仁川贝汤,趁热喝一些吧。”
这几天天气寒冷,许多修士都多多少少惹了风寒,据点内一片咳嗽连天,江厌离便准备了很多清肺润喉的杏仁川贝汤。蓝琬执起勺子尝了尝,鲜甜的川贝配合着苦杏仁,经江厌离的精心烹饪,竟然意外的好喝,不禁一勺接着一勺,很快炖盅便见底了。
热汤下肚后,蓝琬感觉身上也逐渐暖和起来,回味着汤鲜香的滋味不禁感叹道:“阿离姐,我真的太想念你做的饭了。”
“那这几日阿姐就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江厌离怜爱地摸摸蓝琬的头。
“离姐姐,我也要吃。”心月跳到江厌离膝头撒娇,江厌离点了点它毛茸茸的脑袋:“你都胖了一圈了,还吃啊?嗯?”
心月嬉笑着在江厌离怀里蹭来蹭去。
看着江厌离温柔的笑容,蓝琬突然鼻子一酸,眼眶里涌上泪花来。
蓝琬还不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虽说父兄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呵护,可依旧弥补不了她缺失的母爱。江厌离无微不至的关照让蓝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去世的母亲,她都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却格外地想念。
阿娘,您和阿爹在天上团聚了吗,毓徵好想你们啊……
就在蓝琬黯然神伤的时候,营帐的门帘又被掀了起来,进来两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蓝琬被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快步而来的江澄抓住了手,紧紧地捏在掌心里。
见状,江厌离知道他们肯定有话要说,静悄悄地收了空碗起身出去了,魏无羡也一把拎起咋咋呼呼的小狐狸夹在怀里紧跟其后,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二人。
江澄的一双眸子深邃如海,暗潮起伏,眼里浓烈又错综交杂的情绪织成了铺天盖地的罗网,将蓝琬牢牢罩住不得脱身。蓝琬沉静如水的瞳眸没有一丝波澜,直直地对着江澄的目光,眼中明灭的烛火亮得灼人。
二人就这般对视着相顾无言,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开口。在急促又低沉的呼吸彻底充斥着死寂的空气,江澄才动了动唇,低沉的声音压抑着隐忍的愠怒和难过:“为何不告诉我?”
蓝琬眯了眯好看的瞳眸:“什么?”
“寒冰诀的事情,”江澄忍着喉咙堵塞的胀痛,红着眼眶问:“为何瞒着我?”
对于蓝琬瞒了他这么多事,江澄说不愤怒都是假的。可看着蓝琬这张憔悴又倔强的脸,他却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满心的难过与自责蜂拥而至,潮水一般将他席卷。
他又何尝不理解蓝琬瞒他这些事的苦涩和无奈,如果是他,他也不愿意说出口去给别人平添烦恼和忧虑。
可他的心好疼,就像看见躺在血泊中那把断掉的白兔梳子一般,那一刻他真恨不得把在场所有的温狗都撕成碎片。
若是……若是当初他没有执意要去暮溪山找魏无羡和蓝忘机,而是留在莲花坞陪着蓝琬,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若是暮溪山那边他不去带路,父亲肯定会耽搁好些时日。蓝忘机腿伤未愈,魏无羡当时还发着高烧,很有可能病死在阴暗潮湿的玄武洞里。
这要他如何抉择?
为何命运要如此为难他?为何一定要把他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那一刻,江澄深深地体会到了天道无情下的无能为力,心一瞬间痛得直不起腰。
“你不必难过,江澄,好赖都是我的命,我认。”看着江澄逐渐低下的头颅,蓝琬心里也难受极了,可形势既定,她没有任何退路,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都得走下去。
她别无选择。
“蓝琬,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家破人亡的时候我甚至连与温狗拼命给我父母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听着江澄说着只会在她面前说的丧气话,蓝琬将手抽出来抚上了他的脸,涩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姑苏蓝氏被毁因我,父亲去世也因我。如今我甚至无法对你做到坦诚相待,还要兄长为我忧心劳神,我都不知道我从万鬼渊里逃出来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还不如与世长辞,一了百了了。
话音刚落,江澄突然手里一用劲将蓝琬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日夜牵挂的姑娘。蓝琬被江澄胸膛炽热的温度蒸得脑海里大雾迷蒙,他的手臂勒得她有些难受,下意识地推了一下江澄的肩膀,却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江澄喃喃地在怀中软糯的少女耳边低声道,语气里尽是沉重的疲累。他闭眼靠在蓝琬削薄的肩膀上,闻着她鬓发间清冽的兰香,无声地发泄着杂乱的情绪。
耳畔低沉的呼吸声让蓝琬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个高傲要强的少年罕见的脆弱和难过,须臾也伸出手,回抱住了江澄宽阔结实的脊背。
他怀里真暖和,真想一辈子都不放开。
蓝琬痴痴地想着。
江澄轻轻地抚摸着蓝琬柔顺的长发:“蓝琬,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才不会辜负父母十月怀胎生我们出来。”
好好活着,一切才都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