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倒不似长辈们那般心事重重，追追打打间，心里的那点烦闷就抛之脑后。江澄笑得肠子都快打结了，还被蓝琬戳着腰。蓝琬貌似发现了他这个弱点，想方设法地朝他腰上招呼。
终于，江澄擒住她的拳头包在手掌里，认输道：“我……我投降……”
蓝琬“哼”了一声，脸颊鼓鼓的像塞了一个核桃，把手抽回，转身欲走。
江澄逗她：“你认得路吗？”
蓝琬炸毛跺脚：“你烦不烦啊！”
原本是怕蓝琬听到江枫眠夫妇吵架心里难受，刚好晚上小镇里举办灯会，江厌离就让江澄把蓝琬带出去散散心。可刚刚这么一闹腾，导致江澄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蓝琬正耍着小性子，他又不会哄，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她拐出去，余光漫不经心就瞄到了蓝琬放在肚子上的手。
江澄立刻明白了：“你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吧。”
一听到吃，蓝琬眼睛瞬间亮了。早在听学的时候就听魏无羡说过云梦的美食花样丰富，什么莲子羹、热干面，还有神奇的炒西瓜皮……听得她垂涎三尺。下午为了除祟也没怎么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面子的抗议在肚皮的抗议面前总是那么卑微。终于，蓝琬妥协地点点头，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这傻丫头啊……江澄扶额无奈地勾勾唇角，耳边依稀响起聂怀桑曾经和他说过蓝琬最大的爱好就是吃。
真怕她哪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拐跑了。
袨服华装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
街上万人空巷，人潮涌动，川流不息。蓝琬的眼眸被五颜六色的彩灯映照得透亮，江澄不由地想起被溪水打磨得柔和圆润的黑色鹅卵石。他带她来到一处露天的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
“这一家的馄饨味道最好，我和魏无羡经常来。”话音刚落，就听得老板在雾气弥漫的灶台前喊道：“江公子，还是一碗微辣一碗变态辣？”
江澄道：“变态辣改成三鲜。今天带的朋友是从姑苏来的，吃不了辣。”
“好嘞！”老板爽快应道。
还没等蓝琬把对面铺子上的花灯数完，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上桌。老板见着蓝琬的容貌，惊为天人，而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江澄的肩：“姑娘长得真可以啊！”
江澄没注意到老板暧昧的眼神，推了一碗到蓝琬面前：“吃吧。”
鲜香饱满的肉馅和薄如纸片的馄饨皮，加上秘制的紫菜虾仁高汤，光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蓝琬小口地吃着，生怕下一秒就吃完了。江澄看她的吃相和小猫似的娇憨可爱，不由地唇角上扬，露出明朗的微笑，令旁边桌子上的少女看傻了眼。
蓝琬搅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汤里只有生嫩翠绿的葱段，而江澄碗里漂浮着鲜红的辣椒，红绿相间，甚是好看。
“你们云梦人不是挺能吃辣的吗？怎么你还吃微辣的？”
江澄道：“辣味太浓就遮盖了馄饨本身的味道了。不过魏无羡每次都要吃变态辣的，他口味重得奇怪，你绝对想象不到。”
其实就算江澄不说，蓝琬听到“变态辣”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想象到魏无羡碗里如同火山喷发后的岩浆一般红红的辣椒面了。
过了一会儿，江澄突然问：“我们旁边的那个姑娘眼睛怎么了。”
蓝琬瞟了眼，秀眉一蹙，没好气道：“斜眼了！”
直肠子江澄当然不理解蓝琬为什么生气，就听得她来一句：“老板，结账！”
稀里糊涂的结完账，江澄觉得袖子一紧，就被蓝琬拉出了食摊。
江澄疑惑：“到底怎么了？”
蓝琬白他一眼：“你是木头吗？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江澄无话可说了，抓了两把头发来掩饰尴尬。
街上正热闹着，两人都不想这么早就回家，干脆就在大街上闲逛消食。两旁的货物琳琅满目，花灯一个比一个夺目。雪白俏皮的兔子灯，清丽秀美的莲花灯，精致典雅的走马灯……二人手拉着手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不时看到有耍杂技的：威风凛凛的舞龙，眼睛炯炯有神，口里喷出长长的火花；两只毛茸茸的可爱舞狮在搭起的高台上上窜下跳，眨眨眼睛，摇头摆尾地朝着看客致意；还有穿戴得花花绿绿的猴子、会钻火圈的山羊，引起人群中阵阵潮水般的赞叹和掌声。江澄一手护着蓝琬防止她被别人碰到，另一手牵着她防止蓝琬走丢。
“我们去湖边看看吧，那里有放花灯的许愿祈福的。”江澄觉得挤在人群里十分不舒服，拉过蓝琬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小巷子里。
巷子的尽头，是大泽的边上的一片小水域，几经修葺，变成了游赏玩乐的好去处。往来的游客商贩络绎不绝，缓缓驶过的精美画舫歌舞升平，人声鼎沸。湖面平静被破开，倒映着万家灯火。盏盏莲灯漂浮在湖面上，如同在波光里跳跃的精灵，星星点点，闪烁不定。湖边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彩衣轻罗，簪花步摇，都是些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在向月老许愿，祈求得一段好姻缘。
蓝琬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对这些话本里听来的东西都心生向往。猜灯谜赢了盏花灯，就和其他姑娘们欢欣雀跃地许愿去了。江澄不好跟着，就顺便在附近逛了逛，走到一个卖梳子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一把小兔子形状的梳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它通体雪白润泽，小巧玲珑，被雕琢成兔子的形状。红眼睛长耳朵，活灵活现，好像吹口气就能跳起来跑走了。
摆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温婉可人。见江澄停下来，便问：“公子可是有中意的梳子？”
迟疑一阵，江澄拿起了那把白兔梳子，道：“这不是牛角梳子？”
姑娘道：“公子真是好眼力。这是骰骨制成的，眼睛是用红豆做的，送给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
江澄尴尬道：“我还没有心上人……”
姑娘莞尔：“公子生的这般俊俏，迟早会遇到。姻缘是求不来的，能遇到的就是缘分。”
也许是觉得梳子太玉雪可爱了，江澄最后还是买下了它。
虽然，要送的那个，不算是心上人吧……
蓝琬放完花灯回来，一眼就见着斜靠在树上的挺拔身影，兴高采烈地朝他奔了过去。待蓝琬走进，江澄从怀里掏出一把白兔形状的梳子，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我觉得好看，买下来送给你。”
“真的？”蓝琬接过来，放在手里坐看右看，喜欢得不行。翻过背面，还有两行云流水的诗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江澄见着蓝琬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心里虚了：“有何不妥吗？”
蓝琬抛下了个平地惊雷：“你知不知道，刚刚有人问我说你是不是我夫君。”
江澄脚一崴差点没摔一跤。
蓝琬把梳子收好，道：“放心吧我没乱说，也没占你便宜。我说你是我兄长，陪我出来玩的。”
“兄妹”二人穿过曲折的廊桥，漫步到湖心亭上。湖心亭的四角飞檐都挂了火红的灯笼，画着华丽的金色牡丹。蓝琬咬着手里的糖葫芦，灯光映照得她的脸也和糖葫芦一样红扑扑的。
蓝琬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听虞夫人说，什么兰陵金氏嚼你家的舌根子。是咋回事？”
江澄一听脸瞬间沉了下去，道：“没事。”
没想到蓝琬却道：“我知道你和金子勋拌嘴打架的事情。不得不说，他太过分了！”说着义愤填膺地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江澄苦笑，道：“其实他也没说错，我爹他……的确不怎么喜欢我。”
蓝琬抬起头看着江澄，那个时常神情冷淡甚至有点孤傲的少年，此刻垂下了扬起的头，眼睑低垂，眉宇里竟然萦绕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惆怅。
在很多方面，江澄比蓝琬，甚至比魏无羡都成熟得太多。
“你知道，我爹喜欢魏无羡的母亲——藏色前辈，他和我娘是家族联姻硬扯道一起的。他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我……”听到最后蓝琬觉得江澄都快要哭出来了，可少年还是望着湖水，除了眉宇里挥之不去的怅然，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资质平平，脾气不好，又不善言辞，本来就不怎么讨人喜欢。可魏无羡不一样，天生一副讨喜的笑脸，不论是资质还是悟性，武功还是灵力都盖过我一头。”江澄俊眉紧锁，自嘲般地笑笑：“我娘老是说我没用，爹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蓝琬吃着，默不作声。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江澄——毕竟她的父亲和哥哥都很宠爱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也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评判谁。
江澄撑起手来扶着额，道：“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
“江澄！”蓝琬突然掐住了他的话头，没让他把“没用”两个字吐出来。江澄抬头，见蓝琬直直地看着他，眉眼严肃，脸颊微鼓，好像有点生气。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妄自菲薄的话？”蓝琬伸手抓住江澄的手，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认真：“你有多好，你自己不知道吗？”
一席话如同微弱的火星，点亮了少年的眼瞳。江澄怔怔地瞧着蓝琬，都忘记把手从她手里抽回来。蓝琬索性一直抓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澄清明的眼瞳，正色道：“我知道，魏兄不论是资质还是灵力都在你之上 但这不代表你什么都不如他。单拿最简单的修身来说，魏兄心浮气躁，根本就坐不住，不然也不会被我叔父请回家；而且，若要论治家，以他的能力恐怕也不及你。”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蓝琬轻轻的戳了两下江澄的手：“你呀，别老纠结自己的短板不放了。”
江澄感觉到那双柔荑正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脸又不争气地开始发烧：“我若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为什么我父亲还是不认可我？”
蓝琬沉默了一会，突然插了一个题外话：“《忆秦时》你看完了没？”
“看完了，你问这个干嘛？”江澄不解。
“你觉得秦王待公子扶苏怎么样？待小儿子胡亥又怎么样？”
“秦始皇对扶苏很严厉，稍微有事情处理不当就劈头盖脸地训斥……对胡亥却极度宠爱，有求必应。”江澄看书时就对历史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太子扶苏印象深刻，他觉得自己在某方面和扶苏像的出奇。
“秦王对扶苏严厉教导，那是非常看重他，希望他能做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毕竟大秦的江山是要交到扶苏手上的。可是对于胡亥而言，秦王并没有要把王位传给他，自然不必对他过于严苛。其实秦王对他们的爱，是相同的。”
江澄很认真地听着蓝琬讲他耳熟能详的历史故事，似乎从中听出了什么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意味。蓝琬接着道：“江宗主对你严厉，对你要求高，并非不喜欢你，是希望你以后能做一个合格的家主。而魏兄和你不一样，他是孤儿，又寄人篱下，江宗主爱惜他，是想让他和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不想让魏前辈和藏色前辈的离开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魏兄性格活泼开朗，江宗主喜欢他并不是没有道理。可你好歹是他的亲儿子，他怎么会不喜欢你，相反，江宗主很看重你，才会对你要求严格啊。”
江澄一直垂着头，脸庞深深埋在碎发的阴影里，只能模糊地看到他紧紧抿住的薄唇。蓝琬心里揪疼，上前轻轻地抱了抱他，哄小孩一般地柔声道：“不伤心了啊，晚吟哥哥。”
伤感瞬间破功，江澄挣开她的怀抱连退几步，满脸通红：“你……你叫我……”
蓝琬嘻嘻笑道：“我有时候叫我兄长就是这么叫的啊，曦臣哥哥，忘机哥哥。你现在既然是扮演我兄长，这么叫你有何不妥。”
江澄扶了扶额角，颇为无奈道：“……都依你。”
还别说，蓝琬这么一闹，他心情真舒畅多了。见她吃糖葫芦吃的嘴角上沾满了糖渣，江澄伸手轻轻替她揩去，然后又占便宜似的蹭蹭红润饱满的小嘴，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江澄。”
“嗯？”
“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吗？就算以后你娶媳妇我嫁人了，也能像现在这样吗？”
“……会吧。”听到“嫁人”时，江澄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倘若时光可以定格，我宁愿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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