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年关将至，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小的雪花游荡到了长江以南一带。

　　云深不知处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初雪。

　　姑苏甚少有大雪纷飞的景象。今年彩衣镇的黛瓦青砖上也只是坐下了一层薄雪，而云深不知处处于深山之中，倒是有了几分北国飞雪如絮的风光。积雪厚厚地堆在树叶上，衬得那苍松竹影更加青翠欲滴。风一吹，积雪便哗啦啦地滑下来，压弯的枝条又舒展回原来的样子。

　　天气一冷，加之听学也即将结束，各个世家的子弟也三三两两地回家准备过年。就在昨天，清河聂氏派人把聂怀桑接走了。江澄也终于见到了聂怀桑的小相好——陆棉铃。陆棉铃容貌清秀，身材娇小，一身干练的紧身劲装，笑起来如同盛开的玉兰一般纯净无瑕，怎么看都不像个侍卫。

　　“江兄，明年我带棉铃去云梦找你和魏兄玩。”聂怀桑拍着江澄的肩膀，依依不舍道。

　　江澄道：“你大哥同意吗？”

　　聂怀桑顿时没底气了，对一旁给他收拾行李的陆棉铃道：“大哥最近脾气怎样？”

　　陆棉铃看着自家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比划了几个手势。

　　江澄好奇道：“陆姑娘是何意？”

　　聂怀桑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兮兮的：“她说先让我回去把一套刀法练熟才有机会和大哥谈判。”

　　“……祝你好运。”江澄从心里默默同情了聂怀桑一把。

　　这下可真算是人去楼空了。

　　云梦一带地域宽广，江枫眠经常出差去各地巡查，防止邪祟出来害人。新年临近，江枫眠更是忙得抽不出时间来安排船只接江澄回家，虞紫鸢也在为莲花坞大大小小的家事劳心劳神。即便魏无羡和江厌离惦记江澄，也只能一等再等了。

　　江澄倒是没什么，一来蓝琬每天都来找他玩；二来他的书还剩一点没看完，他也不想虎头蛇尾地结束这次听学。到了这时，每天能坚持按时起床去兰室学习的人恐怕也只剩江澄一个了。

　　“阿嚏！”江澄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坐在兰室里抄书，穿堂而过的凛冽寒风惹得他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他的手冻的有些僵硬，拿笔也费力，写出来的字也不如以前好看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江澄咬咬牙，将冻的发红的双手放在嘴边呵着热气，来回搓擦着，希望能暖和一点。他的书还有几页就抄完了，再坚持一下吧。

　　兰室外的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掩盖在寒风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中，并没有引起江澄的注意。所以在课室门被推开时，江澄被吓了一跳，手里吸饱了墨汁的笔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开去，留下了一溜墨渍。

　　来者却让江澄来不及懊恼自己干的乌龙事，他盯着门口宛如谪仙一般的男子，不由愣怔住了。

　　那男子和大概和蓝启仁平辈，白衣抹额，墨发上点缀着细小的雪花。面如冠玉，眉眼有些像蓝曦臣，却比蓝曦臣还要多几分岁月积淀下的沉稳。浑身散发着一派超脱尘世的淡然，绝非凡人可比拟。

　　这是……青蘅君？！

　　江澄脑袋里有小时候在江家清谈会上对青蘅君的模糊印象，那时他也只有三四岁。在江澄的记忆中青蘅君曾用宽厚的手掌摸摸他的小脑袋，笑容温润如玉，甚是好看。

　　刚刚闭关完毕的青蘅君没有想到兰室里还有人，见到眼前的陌生少年，有些许诧异，问道：“是谁家的小公子？”

　　江澄赶紧站起来作揖行礼：“晚辈云梦江氏江澄，字晚吟，见过青蘅君。”

　　“江澄，江晚吟……”青蘅君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分外熟悉，见江澄腰间挂着云梦江氏的清心银铃，问道，“令尊可是云梦江枫眠？”

　　江澄道：“正是。”

　　一听是故友之子，青蘅君走到江澄面前，仔细端详一番：“果然，大体长得像你父亲。可这眉眼又像你母亲虞三娘子。”见眼前的少年有几分故友年轻时的影子，青蘅君的语气也亲切起来：“今年贵庚？”

　　江澄回答：“十六。”

　　“都长这么大了……”青蘅君喃喃道。他与江枫眠夫妇有同窗之谊，只是各自成家当家之后就甚少联系了。上一次见面，江澄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包子，一晃好几年过去，再见时小包子已经长成一位俊秀的少年郎了。

　　青蘅君见江澄穿的外套甚是单薄，又见他的手冻的通红，轻轻地将宽厚的手掌放在江澄肩头，微笑道：“为何穿得如此单薄？不冷吗？”

　　“多谢前辈关心，晚辈……晚辈的厚衣服才清洗过，还未干。”江澄回答，带着轻微的鼻音。

　　这孩子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青蘅君想着，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给江澄披上，惊得江澄连连后退，推辞道：“不必，晚辈不冷。”

　　“披上。”青蘅君语气温和，却有十足的威慑力，江澄也只能乖乖地任由他给自己裹上斗篷。斗篷里非常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领口处毛茸茸的蹭着他的脸庞。

　　“天气这般寒冷，惹了风寒可就不好了。”说着青蘅君把江澄冻的胡萝卜似的手拿起来放在手掌里揉了揉。这种温暖的感觉对江澄来说有些陌生，上一次父亲握着他的手是什么情景，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淡忘了。

　　“都快过年了，怎么还不回家？”

　　江澄答：“家父忙于公务，母亲操劳家事，脱不开身来接晚辈回家。”

　　外面风呼呼地吹得正欢，柳絮般的白雪在窗外尽情的飞舞。青蘅君也不急着走，见江澄正在抄书，就问他的功课，拿起他的笔记翻看着，欣慰道：“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和你父亲当年一样。毓徵就没你这么努力了。”

　　这种夸赞对江澄而言着实少见，反而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蓝姑娘她……也很努力的。”

　　听江澄说这些典籍都是蓝琬找给他的，青蘅君道：“可有哪些地方不懂吗？”

　　江澄接过自己的笔记翻了翻：“有些用朱笔做过标记的都是不太明白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青蘅君就在兰室里一一给江澄答疑解惑。他很有耐心，讲解也非常细致，即便江澄是傻子也能明白一二。很快，他脑子里那些死结就茅塞顿开了。

　　“悟性不错。”青蘅君摸了摸江澄的后脑勺，道：“这种书藏书阁甚少外借，毓徵对你还真是上心啊。”

　　这下江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挠着头笑了笑。

　　临走时，青蘅君硬是把斗篷留给了江澄。江澄不好推辞，想着到时候清洗一番再给他送去。待江澄终于把书抄完，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深不知处的一切都被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苍苍茫茫的一片白，天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四周环抱的群山都裹上了白雪做的冬衣。江澄披着斗篷，小心地行走在湿滑的青石板小径上。不远处，两团白雪突然动了起来，跳到石板上。定睛一看，是两只白绒绒的兔子，它们都不怕生人，一前一后地冲江澄蹦哒过来。江澄停住了脚步，它们就围着他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有一只还扒上了他的靴子，粉红色的小鼻子翕动着，好像要找找他身上是否藏着它们爱吃的青草。

　　江澄一直等着兔子从他身边跳开才继续往前走，一股寒梅清幽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随风钻进鼻腔，轻微的鼻塞顿时感觉好了许多。江澄忽然记起了聂怀桑临走之前跟他说过，清室旁边的梅园里种了好多红梅。现在新雪初霁，正是红梅盛放的时候，江澄也不急着回那个冷清的宿舍了，调转步伐往清室走去。

　　沿着清室外的院墙漫步，袅袅的幽香愈发地清晰起来，终于一片红色轻云飘然映入眼帘，那是一大片娇艳欲滴的红梅，在无垠的白雪中分外醒目。江澄不由地走进这片梦幻般的梅林，浸润在迷雾般的幽香中。朵朵血红色的寒梅噙着晶莹剔透的泪滴，迎着凛冽的寒风傲然挺立枝头，在严寒的隆冬中回报给人间醉人的芬芳。

　　隐隐约约，似有一团白影在密集的梅林中攒动，偶尔传来积雪落地的沙沙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声响。江澄循声而去，穿过梅林中弯弯曲曲的小径，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抱着一束红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泼墨般的青丝有些凌乱地纠缠在风里。

　　“蓝琬！”江澄喊道。

　　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蓝琬停住脚步，蓦然回首。见是那位俊美的紫衣少年，立刻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向他奔来。

　　少女的笑容明丽动人，在这千里冰封的冬景中，似一株破土而出的绿苗。江澄瞬间觉得天地都在这一刹那黯然失色，周围的一切美景变得虚幻不定，眼里、心里都只有蓝琬俏丽的容颜，眉目含笑着向他翩然而来。

　　“我正要去找你呢！”直到蓝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江澄才从刚才的幻景里惊醒过来。他伸手帮蓝琬拍掉身上的雪，那束鲜红的梅花就在江澄眼前晃动着，凛冽的清香扑面而来。

　　江澄问：“你折梅花干什么？”

　　“我爹最喜欢梅花了，好不容易他闭关出来，我就折束梅花给他送过去。”蓝琬伸手拉着江澄身上的斗篷，仔细看了看，道：“你穿的是不是我爹的斗篷？”

　　“是啊，”江澄道，“青蘅君见我穿得薄，就把斗篷给我了。”

　　“哦，”蓝琬点点头，后退几步打量了一番，道：“你穿着还挺好看的，再加条抹额，就像我的人啦。”

　　“你的人？！”江澄吓得差点没咬到舌头。

　　“呃，不是，是我、家、的、人。”蓝琬赶紧纠正过来，把“家”咬得很重。

　　嘴瓢惹的祸还真是大啊……

　　中午时分，江澄收到了家里来的信，说是后天就能接他回家了，让他打点行李。江澄把青蘅君的斗篷脱下来仔细叠好，托蓝家的门生帮忙送去，又将桌子上摆着的笔记整理一番后收起来。午饭后，江澄便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典籍去藏书阁还书，碰巧遇到了蓝琬。她正修剪案几上的青花瓷大瓶子里的红梅，一双柔荑也冻得红彤彤的。

　　“你怎么把手冻成这样？”江澄拉过她的手，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心疼。

　　“我刚刚去采集了竹叶上的雪水，用这种水养梅花最好了。”蓝琬把自己的手和江澄的手一对比，拍了他一巴掌：“我们两个半斤对八两，谁也不准说谁啊！”

　　“哦，对了，我后天……就要回家了。”江澄把自己要走的消息告诉蓝琬。

　　“后天？这么快！”蓝琬虽然无数次想过这一天会来，可真的要分别时，心里还是怅然若失。

　　还是……舍不得他。

　　“那你……明年还来吗？”

　　“可能不会了吧。”江澄回答得倒是很耿直，不过他又把话头转回来了，“你明年可以来云梦玩啊，和怀桑兄一起来。”

　　“哦。”蓝琬有些失望地点点头，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一双剪水瞳似两汪空灵澄净的山间清泉，荡漾着动人的波光，盼转多情。

　　江澄伸手揉了揉蓝琬的头发，对她浅浅地微笑着，眼底里盛满了温柔，道：“以后再见了。”

　　回家那天，青蘅君竟执意要送江澄到码头上。江澄也不知如何婉拒，就这么呆头呆脑地让他送。

　　“江小公子，我与你父多年未见，这封信还得劳烦小公子交给令尊。”青蘅君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江澄，又慈爱地摸摸他的脑袋，“有空和魏小公子一起过来找毓徵他们玩。”

　　“多谢青蘅君挂念家父，前辈委托，晚辈一定带到。”江澄恭恭敬敬地向青蘅君鞠了一躬。

　　船载着江澄离岸边越来越远，青蘅君的身影久久屹立在岸边目送着他远行。江澄靠在船尾，望着青蘅君雪白的衣袂飘扬在风里，如同展翅欲飞的苍鹭。

　　三天后，云梦莲花坞。

　　江澄从船舱里出来，伸伸懒腰活动筋骨。这几天舟车劳顿的差点没把他折腾死，不过眼前都是家乡熟悉的风景，心情也就舒畅多了。远远的，一辆破船飘飘悠悠地靠近，船上有一个人形的黑色东西引起了江澄的注意。

　　该不会又是谁家的船让水鬼霸占去害人了吧？

　　待到小船靠近，江澄顺手抄起一边的竹竿子，捅了捅那个黑色的玩意。

　　玩意没动。

　　江澄觉得好奇，凑近想看个清楚。没想到那东西突然跃起，面目狰狞地向他扑了过去。

章拾柒：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