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十三年前
蓝氏仙府坐落于姑苏城外一座深山之中。
错落有致的水榭园林里,常年有山岚笼罩着延绵的白墙黛瓦,置身其中,仿若置身仙境云海。清晨雾气弥漫,晨曦朦胧。与它的名字相得益彰——“云深不知处”。
山静人静,心如止水。唯有高楼上传来阵阵钟声。虽非伽蓝,却得一派寂寥的寒山禅意。
姑苏蓝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蓝启仁,在世家之中公认有三大特点:迂腐、固执、严师出高徒。虽然前两点让许多人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暗暗嫌恶,最后一个却又让他们削尖了脑袋地想把孩子送去他手下受教一番。他手底下带出过不少优秀的蓝家子弟,在他堂上教养过一两年的,即便是进去的时候再狗屎无用,出来时一般也能人模狗样,至少仪表礼节远非从前可比,多少父母接回自己儿子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对此,魏无羡表态
魏无羡我现在岂非已经足够人模狗样?
江澄则很有远见地道
江澄你一定会成为他教学生涯中耻辱的一笔。
当年,除了云梦江氏,还有不少其他家族的公子们,全是父母慕名求学送来的。这些公子们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世家之间常有往来,不说亲密,至少也是个脸熟。人人皆知魏无羡虽然不是江姓,却是云梦江氏家主江枫眠的故人之子和首席大弟子,被视如己出,再加上少年人往往不如长辈在意出身和血统,很快打得火热,没几句就哥哥弟弟地乱叫一片。有人问
路人甲(五)你们江家的莲花坞比这里好玩儿多了吧?
魏无羡笑道
魏无羡好玩儿不好玩儿,看你怎么玩儿。规矩肯定没这里多,也不用起这么大早。
姑苏蓝氏卯时作,亥时息,不得延误。又有人问
路人甲(六)你们什么时候起?每天都干些什么?
江澄哼道
江澄他?巳时作,丑时息。起来了不练剑打坐,划船游水摘莲蓬打山鸡。
魏无羡山鸡打得再多,我还是第一。
聂怀桑我明年要去云梦求学!谁都别拦我!
路人甲(六)没有人会拦你。你大哥只是会打断你的腿而已。
那名少年立刻蔫了。这位是清河聂氏的二公子聂怀桑,其兄长聂明玦作风雷厉风行,在百家之中素有威名。虽说兄弟二人非是一母所生,但感情甚笃,聂明玦教导小弟极其严格,对他功课尤为关心。是以聂怀桑虽敬重他大哥,却最害怕聂明玦提起他的课业。
魏无羡其实姑苏也挺好玩儿的。
聂怀桑魏兄,听我衷心奉劝一句,云深不知处不比莲花坞,你此来姑苏,记住有一个人不要去招惹。
魏无羡谁?蓝启仁?
聂怀桑不是那老头。你须得小心的是他那个得意门生,叫做蓝湛。
魏无羡蓝氏双璧的那个蓝湛?蓝忘机?
姑苏蓝氏这一任家主的两个儿子,蓝涣和蓝湛,素享有蓝氏双璧的美名,过了十四岁就被各家长辈当做楷模供起来和自家子弟比来比去,在小辈中出尽风头,不由得旁人不如雷贯耳。
聂怀桑还有哪个蓝湛,就是那个。妈呀,跟你我一般大,却半点少年人的活气都没有,又刻板又严厉,跟他叔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无羡“哦”了一声,问
魏无羡是不是一个长得挺俊俏的小子。
江澄嗤笑道
江澄姑苏蓝氏,有哪个长得丑的?他家可是连门生都拒收五官不整者,你倒是找一个相貌平庸的出来给我看。
魏无羡强调
魏无羡特别俊俏。
他比了比头
一身白,带条抹额,背着把银色的剑。俏俏的,就是板着个脸,活像披麻戴孝。
聂怀桑…………
聂怀桑就是他!
聂怀桑不过他近日闭关,你昨天才来,什么时候见过的?
魏无羡昨天晚上
江澄昨天晚……昨天晚上?!
江澄愕然
江澄云深不知处有宵禁的,你在哪里见的他?我怎么不知道?
魏无羡指
魏无羡那里
他指的是一处高高的墙檐。 众人无言以对。江澄头都大了,咬牙道
江澄刚来你就给我闯祸!怎么回事?
魏无羡笑嘻嘻地道
魏无羡也没有怎么回事。咱们来时不是路过那家‘天子笑’的酒家嘛。我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忍不了,就下山去城里又带了两坛回来。这个在云梦可没得喝。
江澄那酒呢?
魏无羡这不刚翻过墙檐,一只脚还没跨进来,就被他逮住了。
路人甲(六)魏兄你真是好彩。怕是那时他刚出关在巡夜,你被他抓个正着了。
江澄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允入内,他怎会放你进来?
魏无羡所以他没让我进来呀。硬是要我把迈进来的那条腿收出去。你说这怎么收,于是他就轻飘飘地一下子掠上去了,问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澄只觉头疼,预感不妙
江澄你怎么说。
魏无羡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江澄叹气
江澄……云深不知处禁酒。罪加一等。
魏无羡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就问:‘你不如告诉我,你们家究竟有什么不禁?’他像有点生气,要我去看山前的规训石。说实话,三千多条,还是用篆文写的,谁会去看。你看了吗?你看了吗?反正我没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众人没错
众人大有同感,纷纷抱怨起云深不知处种种匪夷所思的陈规,相见恨晚
众人谁家家规有三千多条不带重复的,什么‘不可境内杀生,不可私自斗殴,不可淫|乱,不可夜游,不可喧哗,不可疾行‘这种的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不可无端哂笑,不可坐姿不端,不可饭过三碗’……
魏无羡什么,私自斗殴也禁?
江澄……禁的。你别告诉我你跟他打架了。
魏无羡打了。还打翻了一坛天子笑。
众人一叠声地拍腿大叫可惜。
反正情况也不能更糟糕了,江澄的重点反而转移了
江澄你不是带了两坛,还有一坛呢?
魏无羡喝了。
江澄在哪儿喝的?
魏无羡当着他的面喝的。我说:‘好吧,云深不知处内禁酒,那我不进去,站在墙上喝,不算破禁吧’。就当着他的面一口喝干净了。
江澄……然后?
魏无羡然后就打起来了。
聂怀桑魏兄。
聂怀桑震惊道
聂怀桑你真嚣张。
魏无羡蓝湛身手不错。
聂怀桑你要死啦魏兄!蓝湛没吃过这样的亏,多半是要盯上你了。你当心点吧,虽然蓝湛不跟我们一起听学,可他在蓝家是掌罚的!
魏无羡毫不畏惧,挥手道
魏无羡怕什么!不是说蓝湛从小就是神童?这么早慧,他叔父教的东西肯定早就学全了,整天闭关修炼,哪有空盯着我。我……
话音未落,众人绕过一片漏窗墙,便看到兰室里正襟危坐着一名白衣少年,束着长发和抹额,周身气场如冰霜笼罩,冷飕飕地扫了他们一眼。
十几张嘴登时都仿佛被施了禁言术,默默地进入兰室,默默地各自挑了位置坐好,默默地空出了蓝忘机周围那一片书案。
江澄拍了拍魏无羡的肩头,低声道
江澄盯上你了。自求多福吧。
这时,一名五官格外精致,一身白衣的少年从门外进来,看见这幅场景,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但是想起师父的嘱咐,还是耐下心来,走到一个空地,坐下,却不料却是挨着蓝忘机的座位,所以他在所有少年的目瞪口呆坐下,因为他们实在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认识,而且看这副模样还挺熟的。
魏无羡见住有些好奇,见猎心喜,但是就在此时蓝启仁从门外走了进来。
蓝启仁既高且瘦,腰杆笔直。虽然蓄着长长的黑山羊须,但绝对不老;照姑苏蓝氏代代出美男的传统来看,绝对也不丑。只可惜他周身一股迂腐死板之气,叫他一声老头毫不违和。他手持一只卷轴进来,打开后长长滚了一地,竟然就拿着这只卷轴开始讲蓝家家规。在座少年个个听得脸色发青。魏无羡心中无聊,眼神乱飞,飞到一旁蓝忘机的侧脸上,见他神情是绝非作伪的专注和严肃,不禁大惊,再看看那名神秘的少年,看住人家那副认真的表情,魏无羡更为吃惊,毕竟人家蓝忘机是姑苏蓝氏中人,对于这些家规早已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但是这名神秘的少年却能如此,真是让人感到好奇。
魏无羡这么无聊的东西,这二人竟然听的这么认真,真是厉害。
忽然,前方蓝启仁把卷轴一摔,冷笑道
蓝启仁刻在石壁上,没有人看。所以我才一条一条复述一次,看看还有谁借口不知道而犯禁。既然这样也有人心不在焉。那好,我便讲些别的。
虽说这句话安在这间兰室里所有人头上都说得通,但魏无羡直觉这是针对他的警告。果然,蓝启仁道
蓝启仁魏婴。
魏无羡在
蓝启仁我问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魏无羡不是。
蓝启仁为何不是?如何区分?
魏无羡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蓝启仁妖’与‘怪’极易混淆,举例区分?
魏无羡好说
魏无羡指兰室外的郁郁碧树,道
魏无羡臂如一颗活树,沾染书香之气百年,修炼成精,化出意识,作祟扰人,此为‘妖’。若我拿了一把板斧,拦腰砍断只剩个死树墩儿,它再修炼成精,此为‘怪’。
蓝启仁清河聂氏先祖所操何业?
魏无羡屠夫。
蓝启仁兰陵金氏家徽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魏无羡金星雪浪。
蓝启仁修真界兴家族而衰门派第一人为何者?
魏无羡岐山温氏先祖,温卯。
他这厢对答如流,在座其他人听得心头跌宕起伏,心有侥幸的同时祈祷他千万别犯难,请务必一直答下去,千万不要让蓝启仁有机会抽点其他人。蓝启仁却道
蓝启仁身为云梦江氏子弟,这些早都该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答对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
这次,魏无羡却没有立刻答出,旁人只当他犯了难,均有些坐立不安,蓝启仁呵斥道
蓝启仁看他干什么,你们也给我想。不准翻书!
众人连忙把手从准备临时翻找的书上拿开,也跟着犯难:横死市井,曝尸七日,妥妥的大厉鬼、大凶尸,难办得很,这蓝老头千万不要抽点自己回答才好。蓝启仁见魏无羡半晌不答,只是若有所思,道
蓝启仁忘机,你告诉他,何如。
蓝忘机并不去看魏无羡,颔首示礼,淡声道
蓝忘机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罪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门行事,当谨遵此序,不得有误。
众人长吁一口气,心内谢天谢地,还好这老头点了蓝忘机,不然轮到他们,难免漏一两个或者顺序有误。蓝启仁满意点头,道
蓝启仁一字不差
蓝启仁无论是修行还是为人,都需得这般扎扎实实。若是因为在自家降过几只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虚名就自满骄傲、顽劣跳脱,迟早会自取其辱。
魏无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蓝忘机的侧脸,心道
魏无羡原来这老头冲我来的。叫他的好学生一起听学,是要我好看来着。
魏无羡我有疑。
蓝启仁讲。
魏无羡虽说是以‘度化’为第一,但‘度化’往往是不可能的。‘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说来容易,若这执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说,但若是要杀人满门报仇雪恨,该怎么办?
蓝忘机故以度化为主,镇压为辅,必要则灭绝。
魏无羡微微一笑,开口道。
魏无羡暴殄天物
魏无羡我方才并非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在考虑第四条道路。
蓝启仁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第四条。
魏无羡这名刽子手横死,化为凶尸这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斩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该凶尸相斗……
蓝忘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然而眉宇微蹙,神色甚是冷淡。蓝启仁胡子都抖了起来,喝道
蓝启仁不知天高地厚!
兰室内众人大惊,蓝启仁霍然起身
蓝启仁伏魔降妖、除鬼歼邪,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还要激其怨气?本末倒置,罔顾人伦!
魏无羡横竖有些东西度化无用,何不加以利用?大禹治水亦知,堵为下策,疏为上策。镇压即为堵,岂非下策……
蓝启仁一本书摔过来,他一闪错身躲开,面不改色,口里继续胡说八道
魏无羡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为人所用。怨气又为何不能为人所用?
蓝启仁又是一本书飞来,厉声道
蓝启仁那我再问你!你如何保证这些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魏无羡一躲道
魏无羡尚未想到!
蓝启仁大怒
蓝启仁你若是想到了,仙门百家就留你不得了。滚!
魏无羡求之不得,连忙滚了。
可是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走后,那名被他认为神秘的少年,眼中神色不明,好像有些感兴趣的看着他,欢快蹦走的身影。
作者猜猜这名,少年是谁?
作者没错,他就是我们这篇外传的主人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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