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没过,弥雅仍昏迷。
她属于重症,被安排了独自的一间病房。季向空和小烈在病房里陪在床侧,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季向空坐的稍远一些,在病床对面的角落。他脑子鲜有的混乱,仿佛断了层,只有医生那句‘永久性失明’如同道道惊雷,五雷轰顶那样重复劈开脑海深处。
失明。
是了。对弥雅来说,旧伤就意味着失明。上一次她看不见还是去年的事。现在想想也没有相隔太久,可那些画面却仿佛很遥远。季向空记得弥雅当时问过他一个问题。
那时他没有回答,用无声的沉默和浑身的僵硬作为回应。
傅弥雅问的是,如果她一辈子都看不见了,季向空愿不愿意一辈子都陪着她?
多尖锐自私的问题啊,怎么会有人这样问?得要多大的勇气,得多理直气壮的人,才会敢这样问?
谁给过傅弥雅这样的勇气,这样的理直气壮?是更早之前么?是在许多年前的韩国么?那时候弥雅第一次看不见,为了给季向空买一台游戏电脑而受了眼伤。
他气的要命!
可也心疼的要命。
最终季向空所有的心疼都还给了弥雅,所有的愤怒都指向了自己。是自己的无作为,才会让
全心全意爱着的弥雅为他受那份苦。
他多么小心翼翼的对待她,早上给她穿衣服,替她洗漱,温柔的梳头发,编辫子,要到了晚上为她盖上被子,看傅弥雅睡的熟了,他才敢有片刻松懈。
她两个礼拜看不见,季向空就两个礼拜哪里都没去,考试申请了补考,兼职也拿了长假,无刻无可的陪在傅弥雅身边。
第一次看不见的时候,弥雅甚至不用开口。她伸出手,就在指尖的距离,季向空就会立即用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
那时她半是认真半是撒娇的问,如果她一辈子都看不见了,那要怎麼办呢?难道要变成他的口袋宝贝一样的,走到哪里都带上她吗。
第一次看不见的时候,傅弥雅没能把这个问题问完,因为季向空已经用很大的力气抱住了她。
他一方面皱着眉头责备她乱说话,医生说了很快就会好,一方面又用颤抖的手捧住弥雅的脸,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她的手中,让她感受他的心脏在为了什么跳动。
“就算你一辈子看不见了,弥雅,我也不可能离开你!我当然会一辈子都陪着你!”
原来是季向空给的勇气,是他给的理直气壮。
这变成了一个把柄对么,所以当傅弥雅再次问了同一个问题,季向空知道怎么回应既温柔又残忍。他们不再有拥抱和亲吻,不再有饱含爱意的承诺,季向空不会多发一语。
他知道那时弥雅痛苦,惊慌,也害怕自己会走。
而自己呢?季向空自嘲着摇头。他冷淡疏远着,又可曾离开过傅弥雅半步?
病床有了轻微的动静,季向空和小烈同时抬头。
傅弥雅似乎醒了。
......
天快亮了,病房里有清晨的晨光。
已经托护士通知了医生,不知什么时候医生才会过来。
傅弥雅醒来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眼睛围着纱布。小烈赶紧凑过去,轻轻呼唤了一声弥雅的名字。季向空却未曾上前。他只是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的看她。
他和小烈同时感觉到巨大的心疼犹如波涛海浪在心里翻滚,因为弥雅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也许是三个人的心情把时间拉长了,当弥雅开口,晨光已经变得更亮了,虽然她却看不见。“是暂时的吗?”
弥雅面向小烈的方向,语气还算平稳。
可小烈却没有出声。
于是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当傅弥雅再次开口时,她依旧是朝着小烈的方向。弥雅的声音有些颤,她似乎想要控制下来,却没能控制的很好。
“我,我不惊讶了。”
傅弥雅这样说,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制止自己忍不住发抖。
“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不会次次那么好运的。”
晨曦的微光落在小烈脸上,把男孩的难过映的明明白白。
他知道弥雅说的‘第三次了’是什么意思。邱樱告诉过他,弥雅曾经为了季向空在韩国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并短暂失明过。去年因为彩排掉下威亚又再度失明,所幸后来恢复了视力。
几年之内这已经是第三次失明,想必她自己也清楚,那个旧伤疤从未痊愈,所以总有一天会追上她。
小烈语气也一样的难过。
他问。“弥雅,你的眼睛以前是怎么伤到的,为什么会受伤?”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故意这样问有什么意义。
也许只是因为季向空就在房间中,而傅弥雅的这般境地再一次和他扯上了关系。他讨厌季向空的沉默,可是季向空满面写着的心疼也让小烈明白,此刻他心中同样在历经煎熬。
弥雅却只说了几个字。
“工作原因。”
她的手背上有了几道明显的掐痕,这时终于不再打颤。
弥雅依旧追寻小烈的声音,将脸尽量朝向他。“小烈,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吗?真的很谢谢你。”
她尽量故作轻松。
“不好意思,我的旧症吓到你了。如我所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已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应付不了的事。你还没有成年呢,出来太久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还是早点回家吧,不是说一会医生就要来了吗?”小烈凌却立刻反驳了,着急起来。
“可我回家的话谁来照顾你呢!你前两次看不到都是有人照顾的不是吗!”
是太急所以话说的又快又冲,等到他意识到说错了话已经来不及。
小烈下意识回头看季向空,季向空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的视线一直在小心的,温柔的观察着傅弥雅的每一个动作,几乎没有任何注意力在小烈身上。
弥雅听见小烈的话,微微一愣,似是不会回答了。
片刻后她才道。
“前两次是有。第一次算是理所当然,有理有据。”
她缓缓的说。
“……第二次其实算我偷来的。那时我便知道,我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偷来的。
小烈看看傅弥雅,回头看了一眼季向空,心中有点酸涩。
他还是试探着开口。
“那你,你要不要我告诉季向——”
弥雅一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别别!千万别!”
弥雅连忙挥手否决。她只能模糊猜到小烈的方向,挥手却因为实在太着急,没有朝正确的地方,反而正对准了季向空。
季向空注视着弥雅的手忙脚乱。
他很安静,能够连动都不动一下,只有嘴唇咬的死紧,无一丝血色。
“小烈,”
涉及到季向空似乎弥雅终于开始控制不了了,也忘记做情绪管理。
“我实话告诉你,关于我看不见这件事,现在我最不希望你告诉的人就是季向空。”
她深深呼吸。“我希望你答应我,不会让他知道。”
小烈没有回答弥雅。
因为迟迟没有动静的季向空终于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缓缓的走到傅弥雅身边。弥雅听见了脚步,立刻噤声,防备的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的世界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小烈是她此刻唯一熟悉的。
她惧怕一切陌生未知的东西。
一直到弥雅感觉床铺边有人坐下了,离她很近,不远。
难以形容的熟悉包围住她,让她心安。
她越心安,就越恐慌。
一直到她听见了温柔的声音,就在身边。“我已经知道了。”
季向空低声说,一句话说的也很慢。
“弥雅,我是向空。”
恐慌直接越级了,傅弥雅在头一次在全然的黑暗中感受到‘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