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纸条……我收着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校袍内侧靠近心脏位置的那个小口袋,羊皮纸就在那里,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触感。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为什么要告诉他?
塔莉娅的话音落下后,走廊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仿佛空气本身都凝固了。那句“纸条……我收着了”轻柔地悬在两人之间,却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西弗勒斯拼命想要隐藏的角落。
西弗勒斯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咒语击中。他没有立刻愤怒地反驳,反而是猛地转回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黑袍的阴影里,只留给她一个更加紧绷、几乎要碎裂开来的背影。塔莉娅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刚刚被她治愈的手)再次紧紧攥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正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哽咽的抽气声,随即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反应比任何尖刻的言辞都更让塔莉娅心绪翻涌。她熟悉的西弗勒斯会用毒液般的讽刺筑起高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流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声的恐慌。这让她那句试图维持理性分析的开场白——“我不明白,西弗勒斯。如果你感到抱歉,为什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说到一半便自行消散了。
她的逻辑,她赖以生存的分析能力,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合欢木魔杖残留的刺痛感,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画面,还有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背影,共同构成了一道她无法解析的难题。
“我……”西弗勒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低沉和掌控力,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狈,“……不该写那张纸条。” 他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诅咒自己。“那是个……错误。一个愚蠢的、软弱的错误。”
他依然没有看她,仿佛对视本身就会让他彻底瓦解。这种彻底的回避,这种近乎自我厌弃的承认,让塔莉娅心中那种陌生的、揪紧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与她惯有的审时度势完全相悖)促使她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魔药材料、旧羊皮纸以及……一种类似于雨后潮湿泥土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的、复杂的味道。
“错误不会让合欢木产生共鸣,”塔莉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走一只受伤的动物。她不再试图去“分析”他,而是陈述一个她感知到的事实,“魔杖选择巫师,西弗勒斯。它让我……感觉到的不只是愤怒。”
西弗勒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最深的伤口。他倏地转过身,但这一次,塔莉娅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暴怒。他那双总是幽深如潭的黑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和一种深切的羞耻,眼眶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
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恶毒的话将她推开,可最终只是挤出一句破碎的、近乎乞求的低语:“……别说了。”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无法承受她目光中的探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伊兹拉……求你。别再……分析我了。”
这句“求你”像一块冰投入塔莉娅心口,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终于意识到,她那种拉文克劳式的、试图将一切情感现象化的方式,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是何等的残忍。她不是在提供解答,而是在剥开他血淋淋的伤口。
就在这时,几个低年级学生说笑着从走廊另一端拐弯出现,好奇的目光扫过这对姿态诡异、气氛凝重的学长学姐。
突兀的打扰让两人同时一僵。西弗勒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立刻重新将自己包裹进那层冰冷的铠甲里,尽管那铠甲此刻看起来布满裂痕。他猛地低下头,浓密的黑发彻底遮住了脸,用一种快得几乎听不清的语速生硬地说:“拉文克劳塔楼到了。再见。”
说完,他不等塔莉娅有任何回应,便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黑袍翻滚,迅速消失在了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背影仓促而孤绝。
塔莉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回答胖夫人的口令。她望着西弗勒斯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过胸口那个装着纸条的口袋。冰蓝色的眼眸里,理性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私人化的困惑与……一丝歉意。
她发现,她或许犯了一个错误。她用解谜的方式去对待一颗鲜活而痛苦的心。西弗勒斯·斯内普这个难题,或许需要的不是拉文克劳的智慧,而是……另一种她尚且陌生,却开始被迫去学习的东西——沉默的陪伴,或者仅仅是,停止伤害的界限感。
今晚,她需要思考的,不再是他行为背后的逻辑,而是她自己该如何调整,才能不再让那份她已然窥见的痛苦,因她而加剧。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比面对任何复杂的魔法理论都要来得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