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
注意到过我……
我不信……
你相信吗……”
*
钟言用手揉捏着酸痛的后颈,推门从空荡荡的教室里走了出来,尽管他睡过了头,但是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在放学后醒来,然后慢悠悠地往校外走。
他刚来到校园门口,便发觉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动着,拿出来一看屏幕闪烁——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您好。”钟言犹豫地看了一会,想着谁会在临近中考的时候打来,但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你好,是钟言先生吗?”一道陌生的女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这里是市医院,请您马上来医院一趟,您的哥哥刚进抢救室抢救,情况不是很乐观。”
钟言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声音能那么无情冷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学校打车前往医院的,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手术室的门口,护士的声音就在耳边,可他觉得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清。
“钟先生,您有在听吗?”医生见钟言一言不发的站着,不由问道。
钟言深吸一口气,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声音沙哑地回答:“抱歉,我能请问为什么我家里人没有来吗?还有请问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护士叹了叹气,她见了太多在名为“生离死别”的悬崖边的亲人,很能理解钟言的走神,耐心地又跟他说了一遍:“您的父母一直在忙音中,所以我们只能联系您了。您的哥哥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但…他是为了救一个人,那个人现在也在抢救中。那边是他的家属,你们可以简单的沟通一下。”
钟言红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不远处蜷缩在椅子上的陌聿,并没有走过去交流。
一时间整个走廊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静。
片刻,钟言问:“还有生的几率吗?”
“他的心脏已经被刺穿了,抱歉。”
一字一句,像是无情的宣判。
钟言终于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下落,无情地跌落在医院的地板上。
“他是不是抛弃我了?”钟言眼睛通红,笑容有些嘲讽,“他们好恩爱,连电话都不接一下。哥哥也是好无情,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那我呢…”
“钟先生,其实……”护士皱着眉,想要从医学的角度给予钟言一些安慰,但他刚开口就被钟言打断了。
“我知道,哥哥没法治愈,只能宣判死亡了……”钟言带着哭腔,情绪有一些崩溃,但是他还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但是我爸爸妈妈不管我们就算了,可是哥哥为什么也要这样……”
为什么也要离开他?不在管他了?
护士拍了拍钟言的肩膀:“你应该快高中考了吧?好好加油!”
钟言闻言,笑了笑,没有讲话。
护士离开之后,钟言就一直坐在手术外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地板。
六个小时后,医生宣布他的哥哥心跳停止,盖着白布被堆出来,紧接着手术室里另一个病人躺在病床上的被推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露出一张清隽如初,只是透着死气的苍白,认命般地盖回白布。抬眼看向另一张病床上的少年,少年大概和他同岁,额头上包着厚厚地纱布,双眼紧闭着,脸庞苍白无比。
在这几个小时里,钟言好像不那么伤心了,他的哥哥也终于不用被他所折磨,也不用因为觉得因为自己太难管教而皱着眉头了内疚了。
他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弟弟。这时原本蜷缩在椅子上的女孩朝他的方向走来,他默默地让了个位置而女孩并没有停留在她哥哥的床边,而是走到盖着白布的那张。
“礼书哥哥……再见。”钟言之见女孩哑着声音站在床边轻声道。最后钟言看着女孩跟着护士朝病房走去。
在等待父母的时间,他已经来到了医院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的路灯齐齐亮起,安静地为夜晚下班的人们照亮回家的路。
昏黄的灯光洒下,犹如舞台谢幕时打下的聚光灯,他仿佛看见哥哥双手搭在胸前向他走来,面带微笑,对着他说:“钟言,哥哥永远爱你。你永远是哥哥最爱的小言。”然后他朝医院方向的某个病房看了一眼,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这个舞台。
“哥哥,其实阿言也爱你,并不讨厌你…”钟言喃喃道。
哥哥的身影仿佛从指缝中溜走的一缕青烟,怎么抓也抓不住。
此时他的父母匆匆赶来,他的父亲一言不发地拉着钟言往医院里走,而他的母亲正跟在后面。
他回过神来发现他们一家三口正在一间病房前,钟言正奇怪父母为何不是先去停尸间认领哥哥尸体而是来这。这时病房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个黑发遮住半张脸的女孩,然而谁也没预料到钟父打了这个女孩一巴掌。
被打的女孩并没有任何情绪,反而朝他们鞠了躬:“对不起,叔叔阿姨。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和哥哥,但是…”钟言见听不是很清楚正想往前蹭,但被一脸严肃的父母再次拉走,尽管他好奇父亲为何打了那个女孩一巴掌?那个女孩又讲了什么?
钟言再次偷偷遛了出去,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他能猜到大概是父母打电话给他让他回去参与哥哥的后事,可是他并不想面对着残忍的现实,沿着医院所在的大街越走越远。
失魂落魄的他不小心撞上了与他相向而行的路人,他没有抬头,低声说了句:“抱歉。”
被撞的女人似乎是个医生,但她没有责怪他,反而焦急,急冲冲地医院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哥哥最爱带他来的公园对面,看着这熟悉的场景,钟言抬起手,用手指在空气中描绘着石门。
钟言抬起头看向昏暗的天空,仿佛如他突然被黑暗笼罩一般。明明今天早上哥哥还在和他絮絮叨叨着,而晚上却阴阳两别了。他叹了一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