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柒拾

夜晚的海面寂寂无声，临海而生的源城却热火朝天。城内的车马川流不息，城外的码头渔火遍天，海边的花阁永远是源城夜间最热闹的地方，花阁门口人头攒动，阁内的高台披红挂绿，高台边的席位是最佳视野，坐了一圈前来一睹萤姬芳姿的权贵，他们身边围满了莺莺燕燕，眼睛却一直瞄着被帘幕遮挡了视线的后台。

焰宸坐在舞台边的席位，面容端肃，不怒自威，周围的权贵都在暗暗打量着他，在场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个来路不明的贵客。花阁之名天下远扬，座位与舞台的远近都与身份息息相关，能坐在这么前面的非富即贵，身边的客人都在议论纷纷，小声猜测这个人的身份来历。

“这位大人，”花阁的老板娘亲自来到焰宸身边，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笑容满面，“萤姬的节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您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多没意思，不如我叫几个姑娘过来陪陪您......”

“多谢关心，我一个人挺好，”焰宸举杯吞酒，放下酒杯后在老板娘面前放下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我不用什么女人，你找个安份的仆人过来给我倒酒就行。”

老板娘见眼前的人出手如此阔绰，笑得眼睛都只剩了一条缝，她乐呵呵地收起金子，忙不迭地应声下去。不多时一个瘦弱的小童低着头走过来，小童举止拘谨，神色惶恐，对他磕了个头，然后捧起他桌上的酒壶为他倒酒，焰宸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放在了节目上，借着台上舞姬的舞姿一杯又一杯地喝。

“将军大人到！”门外一声高喝，全场除焰宸外的所有人纷纷起身恭迎，身材魁梧的将军在一众武士的簇拥下挟裹一身戾气踏进了纸醉金迷的花阁，他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径直走向了看台边的空位坐下，他一坐下就有数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依偎进他的怀抱，嬉笑打骂，娇嗔调情，精致的酒菜流水般地送上他的桌面，老板娘也亲自来到他的身边，亲自捧酒侍候。将军和怀里的女人调够了情，注意到了离他不远处，一人饮酒的焰宸，他指着焰宸问老板娘：“这个小子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老板娘赔笑道：“那是个新来的外地客人，穿戴都讲究得很，出手也比其他客人阔绰，想是其他地方的贵族大人，估计也是慕名而来。将军您知道，我们源城在您的带领下，名扬天下，我们花阁也沾了您的光，传出了名堂，特别是萤姬，天下人都道‘不知源城、也知萤姬’。”将军被老板娘一番吹捧，不由飘飘然，他多饮了几杯酒，畅怀大笑，他左搂右抱，毛茸茸的黝黑大手伸进了怀里女人的衣领，他对老板娘喝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叫萤姬上来跳舞！跳好了本将军有赏！”

老板娘连声应下，她招了一个小厮过来替她侍候，自己跑去了后台。

萤姬坐在梳妆台前出神，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焰宸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子边的油灯上，灯芯烧得劈啪作响，火苗在不时有海风吹进的房间里忽高忽低，忽大忽小，她呢喃自语道：“我如今这般不是无拘无束，而是苦海泛舟吗？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自由之后，究竟如何活下去才是我生命的意义？”

“萤姬，”门外传来老板娘的脚步声，“你好了吗？”

“马上就好。”

萤姬整理好自己，起身匆匆向外面走去，迎面撞上老板娘，老板娘拉着她，一边走一边抱怨：“将军大人在外面等半天了，你在不出场他都要掀场了！要知道这里谁都能得罪，唯独这位将军大人他......”

老板娘的抱怨离戛然而止，她同周遭的景物一起被定格，连着窗外的海风也消失无踪。萤姬面露诧异，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她身后传脚步声：“寒山，好久不见。”

萤姬听见“寒山”二字，身躯一震，面上的诧异顿时转为惊恐，她转身俯拜，诚惶诚恐：“寒山见过荧惑大人。”

“寒山小姐的美人计真是妙，”萤姬的头顶响起悦耳的女声，“焰宸君果然拜倒在你的裙下。”

“起来吧。”

萤姬起身，她抬起头，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荧惑星君和依旧笑容满面的修野太夫，她只匆匆觑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

“守灵传来了消息，那两个年轻人已经破了她那关，很快就到那个人了，”荧惑星君双手兑袖，一脸深沉，“他们的进度比我想象中要快，所以计划有变，焰宸君你不能那么快放他回去，等我的命令到了，你再放他离去。”

“是。”

“寒山，”荧惑星君注视萤姬垂敛的眉眼，“我知道你对他心动了，我也不准备阻拦你，我只是想告诉你，焰宸君是个很可怕的人，他是一个狠起来连自己都能痛下杀手的人，爱上这种人，你注定会一身伤。”

“荧惑大人，寒山心中有数，大人放心，”萤姬一字一句，语气坚定，“我和他之间的这点情谊，注定只能成为我们彼此人生中的一个插曲，事情了结后，我们将回到自己的世界。”

荧惑星君凝视萤姬良久，深邃的眼眸倒映出萤姬温柔而又坚定的模样，他不再言语，转身离去。修野太夫笑呵呵地说道：“寒山小姐，爱虽然值得我们像飞蛾扑火那样不顾一切，但也要小心，不要投入太深，没有结果的爱情可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哦。”

“是，”萤姬敛眉，恭顺地应道，“寒山知晓，谢太夫教诲。”

笙歌乐舞的花阁，迎来今晚的高潮，舞台上的萤姬一曲舞毕，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赏钱与鲜花像雨点般不断落在台上，坐在最中间的将军抖动着满脸横肉，鼓掌叫好，他一挥手，手下就抬出一筐碎金撒向舞台，老板娘见将军出手如此阔绰，乐得眉开眼笑，直对着将军感恩戴德：“将军大人大恩，我们没齿不忘。”将军抬手，全场噪声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丢钱打赏的达官贵人们也制止了手下，全场鸦雀无声，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一点声音都惹得这位将军不快。唯有坐在将军不远处的焰宸依旧不动声色，端着酒杯一口口啜饮，仿佛周遭动静与他并无干系。

“老板娘，我这些金子可不是随便给的，”将军指着台上跪拜在地的萤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筐金子，换你一个头牌舞姬，这笔买卖如何？”

“这......”老板娘面露难色，萤姬是花阁的金字招牌，她若离开花阁，她这里的客源至少丢了大半，可是眼前的贵族老爷不是别人，是一位手握重权的将军，他手下的兵马随时可以覆灭整座源城，连城主都不敢轻易得罪他，她该如何是好。

“不好意思，这位将军，”一直没有出声的焰宸打破了眼前的僵局，“萤姬不能跟你走。”

“你是谁？”将军斜着眼，睨了容貌端肃俊美的青年一眼，“我买舞姬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什么事，”焰宸放下酒碗，屈指叩击桌面，“不过不好意思，这位舞姬，我也相中了。”

“那是你的事儿，”将军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悄悄退下，向舞台溜去，“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虎口夺食的下场，可是生不如死啊。”

“你大可试试。”

焰宸一拍桌，一跃而起，袍袖一挥，红色的异能量从袖中飞出，正中埋伏在舞台上，预备对萤姬下手的将军手下，将军的手下吃了招，被打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没挣扎几下就断了气。焰宸将萤姬挡在自己身后，对着嚣张跋扈的将军杀气腾腾，“萤姬，你似乎今夜心绪不宁。”萤姬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臭小子敢闹事！”将军没有理会焰宸的话，指挥手下全部上去，“给我把他剁了喂狗！”

“你今晚太不对劲了。”焰宸扬手一挥，全场包括将军在内的人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着他蜂拥而上的手下也不见了踪迹，一切闹剧戛然而止，毫无征兆地画上了句号，刚刚还热闹喧嚣的花阁万籁俱寂，只留下满堂灯火以及一室狼藉。焰宸脱下外衣，罩在萤姬身上，他关切地问道：“你的心绪已经影响了这里的幻境，这不像你平常的样子。”

萤姬抬起头，一双秋水翦瞳含着脉脉温情望着关心她的青年，她埋进他的胸膛，双手圈着他劲瘦的腰身，依偎着他的怀抱，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到她几乎希望时间定格在此刻，想要依赖着这个人一生一世，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焰宸君能告诉我，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吗？”

焰宸抚摸着她及腰的长发，目光深邃幽远，“比大海的深处还要令人窒息，如行走于万丈深渊的边缘，随时命殒黄泉，那个时候，多活一秒钟都是奢侈。”

“能具体说说吗？”

“萤姬，”焰宸俯首，贴着她的耳朵，叹息般说道，“你今夜究竟是怎么了？”

萤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后退半步，脱离他的怀抱，“焰宸君，陪我去海上走走吧。”

焰宸见她躲避自己的问题，并没有再三逼问，只是沉默地牵起她的手，向空无一人的大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