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陆拾叁

满林红枫，天羽长跪在冥王的衣冠冢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注视墓碑，神情凝重，蓝色的眼眸一片幽深。火麟飞立在她身侧，背着手，同她一般沉默地注视着衣冠冢，正容亢色的他难得有了几分身为领袖的派头。凤凰林风声朔朔，树叶娑娑。夜凌云抬头，抬手搭上眉骨挡住刺眼的太阳，如血如火的枫叶红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山林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搅扰过这片枫林。

男孩在一旁鬼头鬼脑，试图趁他们没有注意自己时偷溜，他连步子都没迈开就被扯住了衣领，他回头，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拽着他的后领，紫衣的青年仰头望天，一边说道：“别急着回家，小朋友，一会我们亲自送你回去。”

“果然小姐姐才是世间的宝物，”逃跑失败的小男孩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天下间只有你们这些臭男人才是最可恶的。”

夜凌云听了，低下头，眯着眼用危险的眼神俯视男孩：“你长大后也会变成我们这样的臭男人。”

“才不会，”小男孩别过头，撇嘴说道，“我这样的人，长大了要成为守护天下所有女性的骑士，才不要成为会用花言巧语糊弄小姐姐的臭男人。”

夜凌云莫名觉得，就冲这番话，这个孩子如果长大了，说不定会和火麟飞臭味相投，天下女子危矣，身为父亲，自己或许也该提醒远在麟城的女儿小心这个男孩子。

“你为什么想成为守护天下所有女性的骑士？”夜凌云问道，“你现在才多大，就开始想这事儿？”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男孩顿时闹了个红脸，他梗着脖子争辩道，“我不是想做万花丛中过的那种人，我就是想做字面上的骑士！一个能对所有小姐姐温柔以待，她们眼里最有风度的男人。”

“这小子倒挺有志气，”火麟飞和天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火麟飞哈哈笑道，“真像我，我小时候也想做一个受所有女生欢迎的男生。”

“你小时候也想过？所以就有了后来的，臭名昭著的，嗯......”夜凌云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变态”咽了回去，想了想，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词说道，“‘花痴’火麟飞？”

“看努力实现梦想虽然好，”天羽也难得开起了火麟飞的玩笑，“但也需要一个正确的梦想。”

“骑士不成变花痴，”男孩对着火麟飞惊呼道，“怪不得叔叔你看起来像个花痴，那么不正经。”

“我不是花痴，夜凌云你别教坏小孩！”火麟飞挤眉弄眼，又对着男孩龇牙咧嘴，“还有，小孩儿，要叫我哥哥！不是叔叔！”

“都别闹了，”天羽出声阻止了这场闹剧，“小朋友，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你的族人吧。”

闻及寻找族人，男孩还是有些迟疑，但是刚刚脱口而出的梦想和眼前看起来温柔可亲的姐姐却令他心思摇摆不定。

“我向你发誓，”天羽仿佛看出了男孩的心事，忙说道，“以冥王的名义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你的族人。”

“那好吧，”男孩在迟疑中答应了天羽，但他还是有些不安，“但你一定要遵守诺言，不对我的族人做什么。”

“我答应你。”

深山里的部落，是曾经名噪一时的大族后裔，如今的他们早已失去了大族的辉煌，只有祖辈的骄傲还残留在他们的骨子里。接近傍晚，各家各户也早已升起袅袅炊烟，食物与烟火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年轻的侍卫长带兵士在部落中进行饭点前的最后一次巡逻，他路过一户人家时，被一位哭得梨花带雨的母亲拦住了去路，侍卫长忙扶着哭得泪水涟涟的母亲，好言安抚，并轻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含泪，哽咽着说道：“长官，我的儿子自从下午出去玩耍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问了左右邻舍，他们都说见到我儿子进了山里，可现在快入夜了，他至今没有回来，我好怕他是遇到了什么野兽把他吃了。长官，求求你们发发慈悲，进山去找找他吧。”

侍卫长见这位母亲哭得可怜巴巴，心下一软，连声应下，请她回家耐心等待，自己去山里找他回来，母亲连连拜谢，正当侍卫长准备让这位母亲回家时，一个男孩从远处跑来，喊着母亲，小跑着扑进了母亲的怀抱。

“你跑哪里去了？”母亲抱着儿子泣声道，“邻居说你进了山，我还以为你被野兽吃了呢。”

“儿子没有被野兽吃掉，”男孩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看着母亲，含着哭腔低声道，“对不起，母亲，儿子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母亲没有过多责怪孩子，只是抱着他，连声道，“回来就好。”

“既然孩子回来了，那我也该走了。”

侍卫长正准备告辞，男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喊住了侍卫长：“对了，侍卫长大人，我带回了几位外来的客人，他们说想见族长。”

“客人？”侍卫长思索了一下，眉头蹙起，他忙问道，“是什么样的客人？”

“嗯.....是两男一女，男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是那个姐姐说她是凤凰公主的女儿，哦，对了，她手上还有凤羽异能锁。”

“凤羽异能锁？”侍卫长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确定是凤羽异能锁？”

“额......应该吧，”男孩迟疑了一下，讪讪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诶？他们刚刚还跟在我后面的啊，”男孩回头看向自己来的方向，随即面色震惊，“怎么一下子人就不见了？”

侍卫长突然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拔剑出鞘，刺向男孩身边，男孩吓得一声尖叫，扑进母亲的怀抱，剑刃停在半路，长身玉立的紫衣青年凭空出现在侍卫长面前，他的手指夹住了侍卫长的剑，侍卫长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已经出现了一位，就请剩下的两位出来吧，贵客大驾光临凤凰族，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凤凰族的人脾气都像你这么暴躁吗？”话音刚落，一身红衣的俊朗青年出现在他们眼前，侍卫长被拦下的剑正巧抵在他的心口处，青年的脸上含着似有似无的笑，眼中充满了对侍卫长的讥讽，“想不到昔日的大族竟然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凤凰族好客，但我们不欢迎不速之客，”侍卫长收剑回鞘，冰冷警惕的目光紧紧锁在笑得漫不经心的青年身上，“特别是你们这样的。”

“我们这样的？”面无表情的少女从青年身后走出，她抬头看向青年，目光平和，仿佛被春风吹拂过的湖水，“以这般形式拜访凤凰族确实是我们不对，还请恕罪，但请你相信，我们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绝对没有冒犯你们的的意思，毕竟我的身份太多人知道容易对你们不利。”

侍卫长上下打量了天羽一眼，面露疑惑，他问道：“你就是这孩子说的，凤凰公主的女儿？”

“是，”天羽微微颔首，“我叫天羽。”

“你知道凤凰公主在我们族里代表着什么吗？那是一个可以说是禁忌一般的存在，”侍卫长皱着眉问道，“更不要说，你是凤凰公主的女儿。”

“你说得我都明白，所以我才低调前来，”天羽说道，“请你别误会，我只是为了一点私事来，还请你带我去见你们的族长。”

侍卫长环顾四周，先打发了那对母子回家，严令他们再三保密，不把冥王到访的事说出去，又命侍卫先离开，然后对天羽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二十五年前那位新上任的冥王吧？”

“是，”天羽点点头，“我就是冥王。”

“实不相瞒，在凤凰族里，冥界的人都是最不受欢迎的，别说我带你去见族长，就是让其他有点眼力的族人见到这张与凤凰公主相似的脸，恐怕你都会在凤凰族遭到非人的待遇。冥王的衣冠冢被强行埋在神圣的凤凰林已经让族里怨声载道，新任冥王又来到，这实在是......”

侍卫长未尽之言令天羽明白了凤凰族对冥界的怨愤。天羽看着好心相劝的侍卫长，问道：“既然他们那么恨冥界，那为什么你不恨我？”

“我恨冥界，但我不恨你，”侍卫长目露怜悯，“我幼时曾敬仰凤凰公主，她成为凤凰族的叛徒前，她一直是族里最受族人爱戴的公主，我曾想过长大后到她麾下效力，为凤凰族浴血奋战，建功立业，可谁曾想，曾想......”

“谁曾想她最后选择嫁给了你们不齿的冥王，抛弃了凤凰族，对吧？”火麟飞抄着手说道，“甚至连凤羽异能锁也留在了冥界，自己回到族里，选择在烈焰中了断此生。”

“你说得没错，”侍卫长长叹一口气，“凤凰公主是我们最大的禁忌，可也是我们最大的遗憾。”

“不管冥界在这里如何不受欢迎，”天羽坚定地说道，“我都要见你们的族长。”

“冥王何苦执着呢，”侍卫长苦苦相劝，“说句冒犯你的话，凤凰族拒绝任何冥界的客人，特别是冥王。”

“这次我们来可不是代表冥界来的，”夜凌云拉过火麟飞，指着他对侍卫长说道，“这位是麟帝派来和我们一起拜访凤凰族的使者火麟飞，他的意思，代表麟帝的意思。冥界与麟族同行，长官，我奉劝你一下，要三思而行啊。”

突然被夜凌云安插一个使者的身份，火麟飞还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但夜凌云一直对他使眼色，他也反应了过来，配合着夜凌云做戏，他故作深沉的咳嗽了几声，沉着声音说道：“嗯......这位......侍卫长大人是吧，还请看在麟族的份上行个方便，我想衣冠冢这件事已经给了贵族一个很好的先例吧。”

果不其然，天羽看见侍卫长的脸色在听到“麟帝”两个字时瞬间大变，阴晴不定，他沉思了一会，似乎因为这个名字令他不得不再斟酌几分，权衡再三后，他对着他们一拜，说道：“那请各位先跟我来吧。”

“多谢，”天羽莞尔，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恰到好处，“有劳了。”

“冥王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