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伍拾贰

和酒义先生见面，是龙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人类笔下那些作恶一方的妖怪，酒义先生所在的地方也很符合他身为大妖的身份：一进门龙戬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血腥味，一入眼就是满目的暗沉血红，被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的房间，只有一盏白炽灯照明，尸横遍地，几个青面獠牙的小妖匍匐在地上，撕咬着已经开始腐臭的尸体。入眼凶神恶煞的男人高坐于尸堆，他的身后一副血红的阴森鬼域的浮世绘高悬于壁，他抱着一瓮酒豪饮，喝痛快了，顺手从身下的尸体扯了一只手臂大嚼大咽，引起龙戬好一阵不适，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炘莹和焰尘却神色如常，丝毫没有不适感。炘莹偏过头，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龙戬，挑高了眉问道：“你原来会怕这个？”

“你们为什么不会怕？”龙戬强忍着不适问道，“这么血腥的场面，你们......”

“你知道麟帝是在哪里复活我的吗？”炘莹神色平静地说道，“是在藏纳了全天下罪孽的修罗城，那里的血腥场面跟这里比起来，不过是大巫见小巫。”有那么一瞬，炘莹的容颜龙戬看不真切，唯一清晰的只有她在耳畔回响的话语，

“龙戬，你在龙族奔走于两族恩怨时，我在生命陨落之地，重获新生。”

龙戬低头，默然不语。

“酒老大，”后星兴冲冲地说道，“客人们带到了。”

“欢迎你们，”酒义先生裂开满是鲜血的嘴笑道，“麒麟先生的使者。”

“酒义先生客气了，”焰宸昂首挺胸，立身于人间炼狱，神色不改，“在下焰宸，有要事来冒昧叨扰酒义先生。”

“麒麟先生的使者就是我们的贵客，”酒义先生手一挥，酒瓮飞向了焰宸，焰宸轻松单手接下，“请喝了这接风酒吧。”

“我这两位朋友不善饮酒，还请酒义先生勿怪，”焰宸捧着酒瓮向酒义先生致意，“他们的接风酒，焰宸代劳。”

话语毕，大瓮一扬，红色的酒液尽数倾出，焰宸足足饮了半瓮，才放下了酒瓮。酒义先生抚掌大笑，赞赏道：“焰宸先生好酒量，酒义佩服。”焰宸把酒瓮丢回给了酒义先生，他的脸上晕出一抹浅淡的粉色，谦逊道：“酒义先生见笑了。”

“不知焰宸先生这次过来，是不是麒麟先生有什么用得上酒义的地方，”酒义先生一副豪爽样子，“只要酒义有能帮上麒麟先生的，酒义义不容辞。”

“酒义先生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直言不讳了，”焰宸瞥了一眼正哼哧哼哧垒着几具死尸给他们当椅子的小妖，正色道，“麒麟先生想要埋在这个国度地下的那副穷奇骨。”

“哦？”酒义先生不怒反笑，兴致勃勃地问道，“麒麟先生居然知道穷奇骨？消息可真不是一般的灵通。”

“酒义先生几百年前能成为被载入史册的大妖想必也是得了那副骨的福泽，”焰宸趟过脚下粘稠的血，“还请酒义先生指点迷津，告诉我们所在。”

“麒麟先生既然知道穷奇骨所在，还能查到我，也应该知道那副骨虽然力量强大，但也是诅咒之物，”酒义先生收起笑意，拧眉抿唇，一脸严肃，“古往今来，妄想得到它的，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所以还是请各位回去吧。”

“麒麟先生不是凡人，”焰宸说道，“那副骨，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得到。酒义先生当知，麒麟先生的怒火，你和你的手下受不起。”

“焰宸先生，”酒义先生脸色凝重，“我好心劝告，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厉害，但酒义也不是好欺负的。”

“酒义先生是一方大妖，”焰宸掌心烈火熊熊，“麒麟先生也不是凡夫俗子。”

“哦？”酒义先生笑了，“这就有意思了，看来我碰上了一个非神即魔的。既然如此，那就用妖魔的方式来决定吧。”

“要比试吗？”焰宸严阵以待，“酒义先生的身手，焰宸也想领教一下。”

“来玩个游戏吧，用妖魔的方式，”酒义先生丢开手上的残肢断臂，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打倒我，然后读取我的记忆，你如果在我的脑海里找到你要的东西，就算你赢。输了，你们几个的命可是会留在这里，到时候，麒麟先生亲自来卖面子也不好使。”

“好，”焰宸欣然应下，“我答应你。”

“焰宸先生是痛快人，”酒义先生打了个响指，所有人身边的场景迅速转换，等他们回过神来时，他们身处一片荒原，怪石嶙峋，阴风阵阵，鬼气森森，不时有青面獠牙的妖怪跑过，“那我们就在这鬼之荒原来比试吧。”酒义先生话音刚落，他已经是一副妖怪的模样，连着他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后星也妖化。无数的妖魔鬼怪开始朝他们聚集，对着他们嘶吼怪叫。炘莹和龙戬立即武装，随行的几名军士也换上了久违的军装，盔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就是你们真正的样子吗？”酒义先生把玩着手腕上的黑色佛珠，面露戏谑，“倒有几分正道人士的样子。”

“替麒麟先生做事的人，都是活在光芒后的阴影里，”炘莹握紧了虹贯，血液里的战斗欲念蠢蠢欲动，“酒义先生以貌取人，可是会吃大亏的。”

“你说得对，”酒义先生称是，“是我肤浅了。”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摩拳擦掌，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开。一阵阴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战斗一触即发。小妖们一拥而上，饿狼扑食般扑向他们。

“垃圾。”炘莹轻蔑地瞥了一眼小妖们，一点寒芒流过她银白的铠甲，虹贯骤然出鞘，剑光冷冽，同主人一般杀气腾腾。炘莹展臂挥剑，几道凛寒剑气就放倒了大片妖怪。

一直笑眯眯的后星变戏法似得从腰间抽出一把太刀，太刀宽幅薄刃，刀身流畅，一看不是凡品。后星脸上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战意：“你的力量配得上你的兵器。”

“后星先生的大名我也有听说过，”炘莹眯了眯眼，“和酒义先生一样，你本名不叫后星，你原来是大妖的得力部下，你的刀法在妖怪里数一数二，连这个国家一位强大的武士也在你的刀下饮败。后星这个名字不是你的名，是你手里这把刀的名，这个国家十大名刀，名刀‘后星’，排名第四。”

“你知道得挺清楚，”后星握紧了手中的太刀，“看来我遇到了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来战吧，”炘莹抬起虹贯，“神兵‘虹贯’，请战名刀‘后星’。”

“名刀‘后星’应战。”

龙戬双手凝聚异能量，寒影诀逐渐成形，一声低喝，铺天盖地的寒冰将泰半的小妖冻住，军士在小妖里穿梭，几声破空，冻成冰的小妖应声碎裂。几番配合，妖怪里还幸存的只有后星和酒义先生，酒义先生见自己的手下全军覆没，也不恼，只是咧嘴笑道：“不愧是敢求穷奇骨的人，只一招就清场，看来我这些小喽啰在你们面前不堪一击。”

“酒义先生知道就好。”焰宸没有丝毫谦逊。

没了妖怪大军，此刻双方对战的焦点就落在了后星和炘莹身上。名刀对名剑，刀光冷冷，剑影重重，刀剑碰撞，铿锵作响。龙戬的目光落在酣战的炘莹身上，虹贯虽是她佩剑，但她在战场上有少用，直到现在对上相当的对手，龙戬才知为什么虹贯被称作神兵，剑随人走，招随心动，主之战意，即剑之战意，普通的兵器在人的手里只是工具，神兵在主人的手里是主人延展的意志。

对上后星，炘莹没有半分大意，反而全力以赴。离鞘剑如雪中狼，锋芒凛凛，在御剑的年轻将军手中如贯日长虹，仿佛将满日附着了整支剑，以力压天地之势挟烈烈炎阳对着手持名刀的大妖。刀光冷冷，剑影重重，刀剑碰撞，铿锵作响。这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如日月对撞，水火相侵，双方皆不相上下，互不相让。

“痛快！”后星赞道，“好一把虹贯！”他一喊，气息上就不慎漏出一个破绽，炘莹看准了破绽，手上挽起一个剑花，一剑划破了刀客的手腕，后星吃痛，兵器不慎脱落，炘莹一剑挑飞太刀，虹贯瞬息之间抵上了后星的胸膛，容颜冷艳的少女用略带得意的口吻宣告了自己的胜利：“你输了。”

“我输了，”后星坦然面对自己的败局，“能和你这种高手一战，我败得不冤。”

“我不算高手，”炘莹扬唇道，“只是我比你幸运，得神兵认主。”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们的战斗落下了帷幕，就只剩下了焰宸和酒义先生。酒义先生对着焰宸，勾勾手指：“来吧，该我们了。”

酒义先生话音刚落，还不等他回神，焰宸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运足了异能量的一拳打在酒义先生的胸口，酒义先生清晰地听见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半天没起来，痛不欲生地酒义先生震惊地看着身姿颀长的焰宸，目瞪口呆：他竟然这么强大吗？

“刚刚看了半天战斗，想了一下，”焰宸的手按在了酒义先生的胸口，异能量顺着他的手，冲入酒义先生的身体，将他的身体麻痹，令他动弹不得，“还是速战速决好了。”

“酒老大！”后星冲上去要救酒义先生，反被龙戬一击寒冰掌挡住了去路，青年面无表情，语气如三尺冻冰般冷硬：“不要乱动，否则就不是像刚才那样手下留情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炘莹的脸染上薄怒，“还让我辛苦打了半天。”

“那种人还不值得我出手，”焰宸淡淡地瞥了一眼被拦住，神色焦急的后星，“留着给你练练手还是勉强可以的。”

炘莹想了想自己和焰宸的实力差距，咬咬牙，然后愤愤地哼了一声。

“你很强，”酒义先生看向神色淡淡的焰宸，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眼，“你要是早点动手，我和我手下的命，早就没了。”

“因为我不会进行多余的战斗，”焰宸的语气很平淡，却令酒义先生不寒而栗，“弱小的对手，只是在浪费我的力气。我要的只是穷奇骨的线索，所以打倒你就够了。你的手下，自然也有我的同伴去解决。”酒义先生颓然地躺在地上，没有挣扎，笑道：“怪不得麒麟先生能在那么短时间里掌控这个世界，有你这么强的手下，他就算真正去统治全世界也不是梦。”

“闭上眼吧，”焰宸蹲下来，手按上他的头，“按照约定，我将读取你的记忆，放心，我不会杀你，看在荧惑星君和俢野太夫的面子上。”

“荧惑？俢野？”酒义先生闭上了眼，“看来你已经见过萤姬了。”

“当然，”焰宸答道，“我们见过萤姬了。”

“怪不得你们能找到我。”

焰宸没有再回答，他渗入酒义先生脑中的异能量逐渐收回，淡淡地说道：“我看到了你记忆里的东西。”

“那祝你们接下来旅途愉快。”酒义先生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他的断骨之痛也紧随而至，疼得他冷汗直流。

“借你吉言。”焰宸站起身，神色冷淡，周边场景一转，他们又回到了写字楼。龙戬侧身，为后星让出一条路，后星慌忙跑到酒义先生身边，呼喊着酒义先生。

“走吧，”焰宸连个眼神都没给躺在尸堆里，失去意识的酒义先生，“我们该回去进行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