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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可长留

凤鸣麟出

天羽死了,是为了守护他的天下,眼睁睁死在他面前。龙之逆鳞,尚触之及怒,更何况是堂堂一方帝王,天子一怒,动如雷霆,他当场杀了凶手,挫骨扬灰,叛军无论或降或抗,都被他下令坑杀,他用麟城外漫山遍野的鲜血来祭奠她,来平息自己的悲伤。

他将她放入一口水晶棺椁,竭尽全力保住她的尸身不会消失。他在他们成婚的殿堂——蒹葭殿点起千支明烛,烛火昼夜不息,重重黑纱取代了红纱,挂满大殿每一处门窗,遮去了所有外面的光源。他重孝加身,关了殿门,谢绝访客,独自一人在殿里守了她不知几个日月,不分昼夜。曾经眉宇间的意气风发随着她凋谢,他一夜之间沧桑了许多,他跪在她的灵柩前,失声痛哭,泪眼朦胧间,他望见挂在壁上的枯藤甲,那是她一时兴起命人替他做的,如今物是人非,但曾经与她度过的时光却依旧历历在目:

麟城的冬日大雪纷飞,冰封千里,银装素裹的世界,霜雪漫天。他刚从城外回来,身上的大氅沾满了风雪,还不等侍从为他解下大氅他就迫不及待冲去找她,一回到就看见她站在廊下,欣赏着雪景,落白从天际,冰雪轻吻上眉隙,凤凰的朱砂被那日的初雪染成了无垢的颜色,一向沉稳有度的她难得露出孩子般的欣喜。侍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为他解下大氅,他命人取了件斗篷,悄悄走到她身后,亲自为她披上,她抬头,望进他温柔的眼眸,他笑着为她拂去额间落雪,拥她入怀,“雪景好看吗?”

她点点头,低头凝视掌心的雪花,“冥界从不下雪,从前和师傅生活的地方也少有天寒地冻的时候。”她扬手将手中的雪花洒在庭院里,任其纷扬而去。她指着庭院里被积雪覆盖的枯败藤蔓说道,“我叫人拿那枯藤给你做件藤甲吧。”

“天羽,我会在战场上英年早逝的,”彼时他听了这句话,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委屈巴巴地说道,“那种烂藤甲,不用等人砍,我一抖就破掉了,还不如让我送死来得快。万一哪天上战场,英俊又幽默风趣的我因为穿了这样的藤甲马革裹尸了,那岂不是麟族,不,是天下的一大损失。”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变回炎麟,他依旧还保留着火麟飞的心性,乐观,幽默,意气风发。

“幽默的你我不喜欢,”她侧首,轻笑着在他耳畔留下一吻,“我还是更喜欢沉默的你。”

他因为她的话感到闷闷不乐,但她留在他耳畔的吻却消了他所有的怒气,他像个孩子一般紧紧抱着她,宣誓主权一般霸道,“你再喜欢沉默的我也没有用了,现在的你是嫁给了一个幽默的我,反悔无效,恕不退货。”

她因为他孩子气的举动哭笑不得,却任由他把自己紧搂在怀,毫不反抗,“可是我不后悔啊,嫁给你我不后悔。”

那年冬日在廊下的情话已经成了过往,那件枯藤制成的藤甲也一直尘封在了殿里,她真的做了件藤甲给他,他也真的没有穿。

殿里烛火明灭、云烟不歇,长眠的人一袭华衫,那是喜服,是他们大婚那日她穿过的,绣着燎原火凤的婚服,如火婚服下的皮肤苍白如雪,苍白到能看见早已失去搏动的青筋。那是他命人为她换上的,她是冥界万人之上的王,是他风华绝代的妻子,他希望她走的时候仍是最美的模样,

“你会介意我这么做吗?”他隔着棺椁凝视着她安详的面容,呢喃自语,“我在想,你这么一个人,肯定不会希望自己走的太狼狈,我特地给你换上了喜服,这是我们结婚那天你穿过的,那天的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样子,所以我擅自做主,给你穿了这身,我们轰轰烈烈了一生,走也不能窝囊走。”

他说着说着,突然哽咽,失声痛哭,泪流满面,其声闻者无一不悲恸,可惜偌大殿内除他再无一人,哭声只有明灭的烛火听见。

他哭够了,就拿了大殿角落宫人放置的烈酒,靠着柱子坐下,借酒浇愁,冷酒和着殿外吹进的西风一杯入喉,满腔辛辣的冰凉,刺激得他涕泗横流,他一杯接着一杯,不间断地灌入喉中。

一只枯瘦修长的手突然伸出,夺了他手中的酒杯,一口闷下,藏在阴影里的人没有显露身形,只有一双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炎麟放下酒壶,一把拽着那只夺了他酒杯的手,把来人从黑暗里扯出,一个背摔按在地上,数夜未阖的双眼布满血丝,如垂死之人般可怖,“穷奇,你不在你的魔族好好闭关,来这里干什么?”

“长老阁说你有心上人了,我来恭喜你,”穷奇也不恼,躺在地上任其摆布,“但没想到我来迟了,长老阁死得七七八八就算了,连你的婚礼也没赶上,只能赶上你妻子的葬礼了。”

“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止,”穷奇望着炎麟颓废的模样,依旧摆着冷淡的面色,“我是来告诉你,神魔血脉相继动了情,游戏接二连三出了岔子,这件事肯定会惊动那些人,父......麟神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先九天采取措施,对你下手。”

“但现在九天那边还没派人过来。”

“他们迟早会来,断了你的情丝,”穷奇冷笑一声,口吻悲凉,“爱就是原罪,就是十恶不赦,炎麟,这就是你我的命运,身为神魔血脉的命运。”

“可我不想认命!”炎麟抓着头发,神情痛苦,他低低嘶吼道,“我想要为天羽反抗一次命运,想要为我和她博取一次未来。”

穷奇举起炎麟身边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口冷酒,酒壶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怎么博取,晨昏疆场的宿命之争是一场生死之战,我们谁也躲不过,你生,注定是九天麟神的继承人,永世高居九天神域,不落凡尘;你败,逐出天道,魂飞魄散,连一粒灰尘都不会带有你的痕迹。”

炎麟双手捂脸,任由指缝漏出大片水泽,穷奇拉下他捂脸的手,他看见了那双眼眸被风沙掩去所有光泽,只有暗火在灼烧。那张年轻的脸蓬头垢面,甚至已经有青色的胡茬生出,穷奇从未见过炎麟如此颓废过,他透过他的模样,仿佛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走得毅然决然的女子。

“你还是比我好的,”穷奇的嗓音变得喑哑,那双明亮的眼眸顷刻黯淡无光,“至少你的心上人是爱你的,不像我,她至死,也只爱着那个人。”

他起身,走向棺椁,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酒瓮,他低头凝视棺椁里沉睡的少女,神色悲伤,“愿你来生,再无坎坷,一世长安。”他揭了封,将酒瓮里的酒尽数浇在了棺椁上,澄澈的酒液漫过棺椁的每一寸,棺下晕出一片深色,炎麟注视着穷奇的举动,没有出手阻止,他闻到了酒的味道,那是鸩酒,以鸩酒祭洒亡者的棺椁或碑坟,是魔族祭悼死者的习俗。他知道,穷奇不仅仅是在祭奠天羽,更是祭奠那个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人。

“我该走了,”穷奇走入黑暗,“炎麟,记住我们的宿命,儿女情长,不可长留。”

“嗯,”炎麟勉强从喉咙挤出一个字,他目送穷奇消失于黑暗,然后起身,走到棺椁面前,抚过鸩酒浸透的灵柩,冰凉的酒液触及手指,带来些微疼痛,他扶着棺椁,慢慢跪倒在地,无声落泪,他鲜有脆弱的时候,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几乎以泪洗面。那日廊外白雪皑皑,廊下情人并肩看雪景,他们那天相拥呢喃过的情话至今在耳畔回响,如刀刃般在他心上撕扯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幽默的你我不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沉默的你。”

“你再喜欢沉默的我也没有用了,现在的你是嫁给了一个幽默的我,反悔无效,恕不退货。”

“可是我不后悔啊,嫁给你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