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月光蒙了雪地松林一层轻纱,举目望去,一片霜白。少年炎麟支着条腿,仰着头,倚坐于树梢上凝视夜空,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张英俊桀骜的脸上,细碎的额发半掩着那双盛了璀璨星河的绯瞳,星光在眼底流转徜徉,他的唇角轻扬,勾着摄人心魄却寒意刺骨的微笑,邪气又张扬。曾经的神明堕下云霄九天,入了人间炼狱,旧时的悲天悯人染上血腥与死亡,化为永无止境的杀戮,从此堕落的神明成为了这世间谈之色变的浩劫之星,自此之后天神即是恶魔,人间即是地狱。
外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惊动了树梢上的少年,额发下的眼睫轻颤,星河流转,无数的星辰凝聚成了娇弱少女的模样。少女左顾右盼,警惕地张望四周,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慎之又慎,在少年的眼里,她像一只在猎食者的眼皮底下唾手可得的惊慌鸟雀。少年的劣根性促使想对着少女做些什么恶趣味的事情,他一向随心所欲,于是他想着恶作剧,也就这么做了。
天羽半夜被毕磊叫起,来到了她曾和少年炎麟做了交易的树林,她来到树林深处,却不见少年身影,万籁俱寂的夜,令她不由自主地起了警惕心。双脚踩在雪地上的吱呀声是这林间唯一的声音,在即将到达树林深处时,一团云火从天而降,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云火堪堪从她眼前擦过,凤羽武装被云火灼烧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又很快消失。天羽还没站稳脚步,一股力量扶住了她,冰冷的剑刃也同时搭上了她的颈侧,熟悉的少年音在她耳边炸开,“晚上好,弱小的鸟雀。”
“你大半夜把我约来这里就是为了嘲笑我的弱小?”天羽心生怒意,面色愠怒,“麟族的王储殿下,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幼稚吗?”
“收起你的怒火,”少年炎麟收起了佩剑,走到她的面前,英俊的脸庞依旧带着那抹邪气的笑意,“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随意向别人亮出自己的尖牙和利爪,只是在告诉别人你有多弱小,有多害怕,如果不够强大,就让别人看不清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就学会隐藏自己,明哲保身,意气用事只会害了自己,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
他的话不无道理,而且一想到她还有求于人,她不得不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只是脸上的怒意并无半分消退,少年炎麟也不恼,只是背着手,施施然道:“既然我需要你为我杀人,我就必须保证你的行动万无一失,所以我叫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教你怎么在战场上隐匿声息,出其不意。”
月光在雪地上拉长了少年的影子,绯红的长发被月光染成了苍白的银发,:“凤游九天,凌驾众生。作为凤凰族,你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会真正的飞翔,今天我就教你真正的飞翔。”
天羽凝视着他那双流淌着星河的眼眸,不由脱口而出,“为什么你要教我飞翔?”
“因为在凤凰族里有这么一句话:飞翔,是自由的最高境界。”少年炎麟如是说道,
她被这句话恍了神,面上怒色全然消散,神色一怔,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她似乎飞上过天空,在众生仰望的高度,对谁说过这句话。少年炎麟见她出神,以为她是不信任自己,又补了一句道:“你放心,别看我是麟族的人,我也可是会飞的。”
“你怎么飞?”天羽回了神,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半信半疑道,“你也没有翅膀啊,你和那些麟族人相比也没有多三头六臂。”
“我是没有三头六臂,但我一样可以教你怎么飞。”话音落,他的身后红光乍现,龙吟声声响彻雪林,浴火而生的炎龙从光里飞出,直冲九霄。皓月将血色染成霜白,红色的少年在月光下化身雪林的精灵,在少女面前释去邪气,他的笑容变得明亮动人,绯瞳里浩瀚星河与少女的倒影糅杂在了一起,茫茫雪林,一望无际,他的世界除了霜雪,还有她和星空。炎龙飞到了少年炎麟身边,低眉垂眼,俯首帖耳,他微微躬身,摆出那副优雅的绅士之姿,落入凡尘的雪夜精灵再次向少女发出了邀请,“现在,愿意和我一起享受自由的最高境界吗?”
这次少女应了邀请,搭上少年的手,站上了龙首,炎龙低吟一声,腾空而起,飞上九天。他们穿梭于云海间,遨游于皓月下,曾经遥不可及的浩瀚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天羽俯览地界,脚下是漫山遍野的星火,每一点星火后面都是芸芸众生。她伸出手,试图抓住风,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风从她的指缝流走。
“不要去试图抓住风,”少年炎麟打开她蜷起的手,“不需要去抓住它,只要你够快,它就在你手中。”天羽张着手,如炎麟所言,她又感受到了风。
“记住风在手里的感觉,”少年王储的眉眼温润如水中脂玉,与初见时满身戾气的战场修罗完全判若两人,“它会让你记住真正的速度,快到能追住风,将它握在手中的速度,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天羽茫然不解,少年炎麟却只是神秘一笑,他随即抓住天羽的手跳下炎龙,脚下的失重感令天羽不知所措,她被炎麟的举动吓得面无血色,神色惊恐,她想喊叫,张着嘴却被风声吞没了自己的声音,蓝色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大,她刚刚居然被他那副无害的表情欺骗,一时间忘了这个人是杀人不眨眼,骨子里就是为了权谋而生的一族王储。
“你疯了吗?”天羽又惊又怒,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了炎麟的手,面对眼前面带戏谑的少年,她愤怒的声音在风中飘摇,声嘶力竭,“从高空掉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少年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他只是不走心似地问她道,“你记住这种速度了吗?”天羽没有回答他,只是怒视着他,湛蓝瞳孔里的深海已经掀起狂风暴雨,惊涛骇浪。炎麟忽视了她的愤怒,只是重复着他的问题,不厌其烦。眼看他们距离地面越来越近,天羽在少年炎麟不知第几次问她时终于不耐烦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记住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速度!”少年炎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打了个响指,炎龙从天而降,在半空中救起他们。天羽坐在炎龙的背上,惊魂未定,她的脸色比月色还要白上几分,哪怕这是游戏的幻境,但在刚才的一瞬间她真的感觉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炎麟盘着腿,抄着手,气定神闲等着天羽平复心绪。
“你知道你刚刚那样我们会摔死吗?”心有余悸的天羽不顾形象对着炎麟大吼小叫,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心头未消的恐惧和愤怒倾数发泄在罪魁祸首身上,“万里高空掉下去,谁也难逃一死。”
“只是掉下去就会死的话,那我早就死了千次万次,”炎麟用幸灾乐祸的目光打量着她身上的凤羽武装,“而且,你不是有闪驰吗?你大可以召唤你的闪驰来救你啊,还是你根本不会召唤闪驰。”
“我只是被你突然的举动吓到忘了。”天羽没好气地噎回他。
“哦?”炎麟幸灾乐祸地发出质疑的笑声,那副模样一如被天羽遗忘在前世的那位爱出风头,冲动热血的超兽战士,如出一辙的欠揍,“是真忘了还是根本不会。”在炎麟半信半疑的目光里,天羽抬手召唤来了凤羽闪驰,引擎的轰鸣声引出了少年几声抑扬顿挫的气音,惹得天羽对这个王储的厌恶又加上几分,如果不是因为他关系到后面游戏的胜败,她真的很想手起剑落杀了他。
炎龙缓缓降落在一片平地上,苍茫的雪地在月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直到脚踩上地面,天羽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心头的恐惧才完全褪去。炎龙低低吟啸一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虹光向着炎麟直冲而下,虹光包围了炎麟,许久才消散。
“你能召唤龙?”天羽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虽然心知这是虚拟的环境,但面对能召唤龙这样的存在还是不免感到惊奇,她发誓,自己二十几年遇到过的神奇事件都没有这几个月遇到的多,“这里的人都能召唤神兽吗?”
“当然不是,”炎麟好整以暇,微笑地看着天羽,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丝毫没有愧疚感,“只有我能召唤龙。”
“它叫炎龙,顾名思义,是和火有关的龙,”手掌捂上心口,眼睫轻颤,轻声细语道,“这条龙是我父亲给我的,全天下只有我拥有它,它是和我的灵魂深深契合在一起的。”他的声音轻到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只说给两人听。
天羽恢复了元气,炎麟也终于进了正题。一把精美的匕首在他掌间化形而出,他收起了所有的笑容,眉眼冷峻,眼中流淌的星河顷刻凝结成冰,“既然你记住了刚刚我们坠落的速度,那么现在你就用刚刚的速度从我手里抢到匕首,然后用这匕首打败我,只要你能打赢我,在战场上你击杀那名将军也就不在话下了我希望你的异能量不是用来让你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
话音甫落,他一个瞬影闪到了廿步开外,拿着匕首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对着天羽极具挑衅地勾了勾手指,天羽咬牙切齿,戴上头盔,凝聚力量,足下生风,如离弦之箭,向着炎麟飞冲而去,说实话,在她看来,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位炎麟殿下更欠揍的了。虽然心里想着用匕首把他大卸八块,但她却始终追不上他的速度,连一片衣角都触不上。她飞上去十步,炎麟向后退二十步,她拼尽全力去追逐,却始终追不上他,她追的气喘吁吁,他却始终面不改色,从容自如,躲避她的追逐时甚至出声训斥,
“气息不稳,步伐乱七八糟。”
“注意动作,重心太低。”
“你太慢了,还不够快。”
“把爆发点放在脚上,着力点放腰上,不要两个点集中一处。”
“想要抓住风,就要比风快,像你这样的凤凰,迟早会被狂风暴雨折了双翼。”
“你这样的身手如果想要保护你重视的人,最后的结果只是拖累他们和你一起去死。”
......
他不断在她耳边教训她,刺耳的话激得天羽催动全身异能量去加速,不停地在雪地上纵跃飞奔,毫无保留,她和炎麟的距离越来越远,两个人的速度快到只在空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残影,只看得见雪上深痕,不见深痕主人。
天羽竭尽全力追上了炎麟,在手指搭上他肩头的那一刻,他举起了手,手刀干净利落地劈向她的脖颈,她想转身躲过,却因为精疲力竭而失去了力气,头盔里想起了机械刺耳的警报声,她的异能量降到了最低,以至于她连炎麟一个简单的手刀都躲不过去,任由他手刀砍在自己的后颈,她失去了意识,陷入无际的黑暗,那双疲惫的蓝瞳最后倒映的是少年王储冷冽的眉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喜,遑论愧疚或同情。她倒在雪地里,阖上了双眼,陷入昏睡。她昏过去的一瞬,毕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少年炎麟身后,他俯视着倒在雪地上的少女,笑意浅浅,薄雾覆上那双温润的眼眸,温文尔雅的脸庞似笑非笑。炎麟收起了匕首,无奈地叹了一声气,“速度有了,攻击没了,顾此失彼了啊。”
“狼族新来的那个将领虽然说很强,但是对你来说也不过如蝼蚁一般弱小,你完全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去训练她。”
“麟族不收没有意义的人,”炎麟板着脸,义正辞严道,“做一个刺客留在这里,就没有流言蜚语去伤害她。”
“你说你无心花前月下,可是你对女孩子的表现也全然不像你说的那样,顶着那么多反对声留下她,还亲自调教她,你的举动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和长老阁的战斗远没有结束,无心耽溺情爱,我这么做也只是让她在这个世界有一份自保的能力。你也发现,她虽然气息杂乱,但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像她这么弱小的人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只有强大起来。再说我只是无心情情爱爱,又不是不怜香惜玉,龙辰大哥教的,对女孩子要温柔一些,绅士一些。”
毕磊对他后面的那句话哭笑不得,就冲他刚刚对她做的那些,和他说的话完全不符,“你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对她摆出那么温柔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上了她呢。”
“都是假的,只是诱她上钩的饵罢了,”炎麟嘴角轻扬,眼中一丝温柔一闪而逝,快到连毕磊都没有发现,“血海里浮沉的人哪来的温柔,故意漏出的破绽,怎么可能是真正的破绽,不过是海市蜃楼,都是假象。”他嘴上说着绝情的话,胸腔里的心脏却剧烈跳动,与冷静神情截然不同的强烈悸动。
他初见她的那日风清月白,他在厮杀声漫天飞舞的战场上仰望圆缺不定的月亮,无意间看见山崖上俯瞰众生的她,不施粉黛的脸素净清秀。长年浸淫权谋的他下意识地用血腥的方式去盘问她的身份,她抬着头,应该装下晴空与大海的蓝眸望着血淋淋的他,他一瞬间误以为孤傲清冷的清虚神女在看他,在看因为血海里厮杀而变得污秽不堪的他。湛蓝的眼眸里,他是那么清晰,那么可怖,宛若地狱修罗,恶煞凶神。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在悸动,一股热意直冲天灵,他第一次对一位少女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可他总感觉少了什么,只有单纯的心动,他虽然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喜欢她。因为这悸动,他对她虽然有杀念,却没有杀心,他对她生了一丝念想:他想要给她一份力量,一份能让她自保的力量,让她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他的心,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这么做,他否认自己喜欢上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他告诉自己,只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罢了,等结束了战争,他就放她离去,任她去这大千世界任何一处。
“带她回去吧,想活下来,她要学的还很多呢。”炎麟俯身抱起天羽,转身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炎麟,如果以后你坠入情网,你会喜欢她吗?”毕磊跟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炎麟抱着她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会的,我甚至可以为了她,袖手天下。”画面外,历经风霜的青年如是说道,俊美的脸庞柔情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