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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壹拾贰

凤鸣麟出

千里,鹅毛大雪遮盖了麟城的一切赤红,只留下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

“穷奇,我需要你的解释。”本应该在地球的穷奇此刻却在麟城麟帝的主殿内作客,而主殿的主人正坐在上首火冒三丈地质问他,“青龙和你见面,是不是表示九天要插手游戏?”

“青龙是母亲在世时的至交,”穷奇丝毫不将炎麟的怒气放在心上,“这场游戏,关乎我们二人的生死和未来世界的格局,也关系着母亲家族的命运,九天神明没那么傻,而且,你觉得青龙会听九天那帮虚伪神明的话来动手吗?”他从衣中取出一只泛旧的信封,“他是来送母亲遗物的。”

“母亲的遗物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上。”

“他说母亲一早就算好了自己的结局,那场大战之前,她将这个信封交给了青龙,请他在适当的时机交给我们其中一个。”手腕轻颤,信封就飞到了炎麟的案前,“母亲最后的遗言,你不看吗?”

炎麟展信,这是一封血书,泛黄的白绢上血迹斑斑,炎麟凝重的面色渐渐崩溃,呼吸也变得粗重,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白绢上的血渍盈满视线,每看一个字,炎麟的心仿佛就被扎进一把钝刀,磨得他血肉生疼。

穷奇仿佛感受不到炎麟情绪的波动,坐在位子上,一口一口抿着热酒,“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比你还绝望,我几乎能想到当年母亲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向她为自己安排好的最后结局。”

“母亲她,是用她的死逼着我们走上了自相残杀的路。”炎麟红着眼,平静地将白绢收回了信封,“我曾经想极力避免我们最后的对决,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

“你那个天真的幻想被母亲堵死了。”穷奇正襟危坐,“炎麟,该醒醒了,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穷奇家族的宿命,就算你现在是麒麟一脉,你也不能否认,你的身体里还残留着穷奇的血脉。”

“我不会去否认身体里属于母亲的血,”炎麟抚上心口,“因为我们是母亲存在过的证明。”

“不会否认就好,”穷奇吞酒掷杯,泄愤似得将玉制的酒杯摔在了柱子上,被砸的粉碎,“把‘焜耀’给我。”

“‘焜耀’还在磨合期,这个时候给你,怨灵的怨气和诅咒会……”

“怨灵的诅咒再狠毒,也狠不过穷奇与生俱来的‘八苦’,”穷奇打断了炎麟的话,对他伸出了手,面具后的双眼视线冰冷“你别忘了,穷奇天生就是被神明所诅咒的,地球有句话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比起身为麒麟的你,作为穷奇的我更适合做它的主人。况且,我也不想用那个混账父亲留下的‘血麟’,哪怕是母亲先对不住他,我也不会原谅他。”

炎麟注视他良久,最终还是祭出“焜耀”,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猜到你要用它做什么,母亲的穷奇骨和它熔炼,到时候哪怕是‘血麟’在它面前也不值一提,到时候,炼成之时,哪怕是两位神首对付你也会很棘手,但是先不说母亲的遗骨带着诅咒,自从千万年前我们被分开后,封着母亲遗体的琥珀也消失不见,你用什么来炼。”

“母亲的遗体是被青龙藏起来了,”穷奇细细打量着纯黑的长剑,他对着‘焜耀’注入异能量,‘焜耀’又变成了一支玄色长枪,他掂了掂兵器,面露愉悦,显然他对这支兵刃,“我成年的那天,青龙带我去了一片深海,那片大海的底下,埋着母亲的遗体,我吃了母亲的血肉,留下她的骨,青龙说等时机成熟,就准许我取出穷奇骨炼制自己的兵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母亲的所在。”炎麟拍案而起,面色愠怒,“我当年穷尽一切,满世界地找,你为什么知道却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母亲的长眠地,然后让你的那帮朋友都知道你有个世界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族母亲?”相比炎麟,穷奇显得平静很多,“你那帮朋友没有谁是平庸之辈,知道了这个他们也会知道我们的关系,那么我们的游戏如何继续。”

“但凤洺姐姐一早就知道我们……”

“所以我更不可能告诉你,”谈及凤洺,穷奇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眉眼染上一丝怒气,“凤洺于我,就像天羽在你心里的位置。她好好地做万人敬仰的凤凰族大祭司平平安安一辈子就好了,她不该和穷奇再有一丝一毫的牵扯。炎麟,我只想要她好好活着,哪怕我和她不能相守。”

“那是不可能的,”炎麟坐了下来,“从她和我一起接触了神魔血脉的秘密开始,她就注定挣不开这个吃人的陷阱。”

“我一生中的两次无能为力都让我的世界崩塌,”穷奇抚上心口枯萎的红百合,“一次是在九天的法场上我没有救下母亲;一次是她为你献祭封印,我没有拦下她的脚步。虽然前一次造就了神之麒麟与魔之穷奇;后者成就了超兽战士。”

“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这是必然的结果,她和穷奇结合,注定了她不得善终的结局。”穷奇直视着炎麟的双眼,“炎麟,听我一句劝,救回了你的妻子,你就放弃吧,不然只会给你和她留下不可挽回的境地。不论我还是你,我们都注定爱而不得,我和凤洺的今天,也会是你和天羽的明天。这是穷奇的宿命,也是麒麟的结局。”

“可我不信命,”炎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为了我和她的未来,我还是想反抗一次命运,我想和她厮守,哪怕只有短短的千年。”

“你会后悔的,”穷奇收起焜耀,起身离去,“地球有句话说得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炎麟抬头,目送穷奇离去,对他大声说道:“可是凤洺姐姐教我:与其苟且一世,还不如轰轰烈烈,和自己喜欢的人相爱一场,才不枉此生。”风雪中的单薄身影僵了一下,回头眯着眼看着炎麟,低声道:“随便你。”随即回头踏进漫天大雪,头也不回离去,口中喃喃自语:“真是讽刺,说出轰轰烈烈一场的人,偏偏做了自己最不耻的苟且一世。”

“处理完了事情,去见见你的妻子吧,毕竟你和她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雪地中行走的身影留下了对炎麟的忠告。

城郊的偏僻地,焱钧正在飞船的门口等待着穷奇,穷奇脱下沾满白雪的斗篷丢给焱钧,“走吧。”

“穷奇大人,”焱钧毕恭毕敬道:“帝尊要求我捉拿烛蛟。”

“那就捉了,”穷奇看了焱钧一眼,“别告诉我身为麟族长护法的你连一头半死不活的夔兽都抓不住。”

“可是……”焱钧刚想说立场,忽然想起什么,复又低头认错,“是焱钧愚钝了,焱钧一定会亲自活捉烛蛟,不负帝尊栽培之恩。”

“这话你还是对炎麟说吧,回去了。”

“是。”

与世隔绝的山林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处处鸟语花香。剡睿在明处陪同天羽,荆琰带人在暗处保护。天羽和剡睿站在荒废的公交站点看地图,寻找进入山区的路径。剡睿拨弄着手里已经混乱的指南针,四处张望道:“这里原来有指路牌,但那场瘟疫之后,那块牌子也被拆了,入口也被封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里应该长满了杂草,与普通的山体无异了。”

“这里手机也没有信号。”天羽打开手机,手机上角的信号一格格消失,“我们现在该走哪里。”剡睿打开手腕上的异能锁,荧幕上的电子指针稳稳地指向太阳的方向,“请跟我来。”两个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太阳从天际升至树梢,他们渐渐远离了公路。他们在林间穿梭,剡睿在面前开路,荒无人烟的森林不时有长得恶心的虫子跑出:巴掌大的蜘蛛在树枝间结网,不时爬到树干上,觊觎着周围的小虫子;蚯蚓在湿润的土壤中蠕动,蚂蚁搬着比自己大上几倍的食物从它的身边经过;不知名的飞虫在林间流窜。

剡睿用剑挑起一条近一米长的银环蛇,银环蛇被长剑上的火焰烧得熟透,剑眉微皱:“这地方看起来真的是无人问津啊,看来这里真的被完全封锁了。”毫不留恋地甩掉了透着焦香的蛇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抢走了蛇肉,剡睿并没有很惊讶,只是轻描淡写道:“别吃坏了肚子,那东西可是毒蛇来的。”

回答他的是被丢到他脚下的蛇头和一堆内脏蛇皮,剡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出来倒是顾忌点啊,怎么和原来没两样啊。”

“是你的同伴吗?”天羽拄着登山杖追上了剡睿,她看着地上被舍弃的蛇头和内脏,若有所思。

“嗯,”剡睿点点头,“我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您要休息一下吗?”

“好。”天羽看着头顶高照的艳阳,倚着大树坐下,汗水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她的喉咙已经在冒烟了,双腿也有些发软,记事起她第一次都这么多路。剡睿捡了段干净的木头坐下休憩,天羽将水壶递给他,他婉拒了。

“剡睿。”

“在。”

“你能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吗?”剡睿的思绪仿佛又飘回那个雪季,“已经很久没有人听过我的故事了。”

“从哪里讲起好呢,该怎么说啊,我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我自己也记不得了。”

“你不是叫剡睿吗?”

“剡睿是现在的主人赐予剡睿的,发誓效命于他起,我就是剡睿,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言及于此,剡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我的主人是一个部族的王,我是他的护法,在我没有追随他之前,我出生于一个名门望族中,是那个家族里最有天赋,最出息的那个孩子,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我被族长任命为少主,作为下一任族长培养,我成了少主,我的父母也很开心,我的成就让他们在族人里显得格外成功。但是豪门多恩怨,我家也不例外,一些族人眼红我,他们对我和我的家人背地里下毒手,他们杀了我的父母,还栽赃陷害我,我一时不防,中了他们的计,被家主剥夺了少主的身份,还下令将我处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我在雪地里,在命悬一线之际被他救了下来。”

“你的主人吗?”

“嗯,”剡睿点点头,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我被丢下了悬崖,在那个大雪天,作为贵族少主的我死在了悬崖下,死在了自己手足的手上,而被他救起的我重获新生。他那个时候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少年储君,高堂上的权力争斗一直纠缠着他,他那个时候比我还小,坐在落满白雪的石头上对我伸出了手,问那个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的我想不想要复仇,愿不愿意加入他,做他最有智慧、最有力的一把刀,我答应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是剡睿,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从此......”

“从此你的正义是他,信仰是他,正邪衡量也是他,”天羽抢了他的话,“我说的对吗?”

被抢了话头的剡睿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以待,“也可以这么说,虽然有些老套,但作为打发时间的故事还是勉强可以的。”

“那后来呢,你有复仇吗?”

“后来啊。”剡睿抬头望天,“他登基后,我成了部族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护法,我的家族因为涉嫌从前行刺过储君的旧事,被满门灭族,这件案子是被交到我的手上,亲自办理的。”

他站在监牢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些沦为阶下囚的族人,至少曾经是族人,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蜷缩在牢房一角,低声呜咽。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夺了他少主位子的大哥没有认出他,穿着破旧的囚衣,痛哭流涕地跪在他的脚边求情,他面对着曾经意欲置他于死地的手足,面上一派平静。他命狱卒打开牢门,自己带着两个士兵进了牢房,在门口盘腿坐下,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二护法,求你了,我上有年逾古稀的老母,下有刚出世的孩子,您和麟帝求求情,要杀就杀我一个,我是族长,一切罪责我一力承担,绝不推诿。”他的大哥对他不断磕头,角落的族人也涌来对着他敬若神明,不断叩首求饶。

“判灭族不是麟帝的意思,”剡睿面带微笑地看着一脸错愕的众人,“是我的意思。”

“二护法,您.......”

“族长大人,表面上你效忠麟帝,实际上你还没做族长前就已经暗地投靠了大长老,你真以为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吗?”

剡睿微微挺起胸膛,军人的本能让他的背挺得笔直,“麟帝风雨这么多年,向你们这样表面上忠心麟帝,实际上却和长老阁有勾结,阳奉阴违的家族何其少?但为什么偏偏你们被追责,判了重罪,还被下令满门抄斩。为什么呢?”

“小人愚昧,请、请二护法明示。”

“是因为我啊,”剡睿笑容满面,眼底却满是压抑的杀气,“族长还记得当年被你和兄弟姊妹害死的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少主吗?”

“他现在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们索命了。”

“你、你是!”他曾经的大哥不寒而栗,身体抖得像秋风中萧瑟的树叶,“你没死!”不仅他,连其他的族人也是瞠目结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剡睿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仿佛这里不是昏暗发臭的地牢,而是金碧辉煌的议政庙堂。

“我当年确实差点被你们害死,但我很幸运,当时还是储君的麟帝救了我,把我收入麾下,赐我‘剡睿’这个名字,这才有了今天的二护法剡睿。”剡睿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想不到吧,被你们置之死地的我不仅绝处逢生,反而爬到了更高的位子,虽然没有成为一个小小的世袭族长,但我却成了一位心怀雄图霸业的君王的左膀右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哥,我想你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他曾经的大哥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绝望将他包围,他彻底失去了生的希望。

“我们都是你的族人,都和你有血缘关系!我们血浓如水啊!我们都是亲人!都是家人啊!你怎么下得去手!”一个女子扯着哭腔嘶喊道。

“你们的好族长想害死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和你们血浓如水。”剡睿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今天的你们就是昨天的我,何况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族人了,我现在除了是麟族二护法,谁也不是。”

“那我们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几个男人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冲上来对他下手,还没沾到剡睿的衣角,就被随侍的士兵拿下,当场斩首,滚烫的鲜血飞溅在了监牢污浊的墙壁上,少许血渍飞到了几个女人与孩子的脸上,吓得他们脸色发白,不断哭喊。士兵长提着鲜血滴答的长刀,面无表情道:“谋害护法!当场击毙!”

剡睿没有移动半分,只是冷眼看着他的手下双手沾上他族人的鲜血,冷冷道:“传说最锋利的兵器需要经过鲜血的洗礼才算真正的开锋,我用了十几万年将自己铸成一把利刃,现在到了开锋的时机,你们该荣幸,你们亲自见证了麟帝手中利刃的开锋仪式。”他站起身,祭出长剑,赤红的瞳孔杀意沸盈,须臾之间,化身修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已到,报应来到。”

剡睿的话仿佛死神的召唤,令所有人瑟瑟发抖。士兵和狱卒悉数退出了监牢,不过多时,牢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浓重的血腥味从里间飘出,殷红的血漫出了监牢,蜿蜒向地沟,年轻的护法执着沾满了族人鲜血的长剑,踏着血渍走出了监狱,宛若地狱修罗。牢狱大门,少年帝王背着手,逆光而立,等待着他。

“剡睿!”天羽的声音唤回了神游的剡睿,“你在想什么?”

“失礼了。”剡睿微微颔首,“只是提及旧事,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你的族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复仇了。”简洁明了的四个字,是苦尽甘来,剡睿眉眼舒展,如春风拂面,“我的家族被满门全灭,这个故事没有精彩处,老套得掉牙,但这在我的人生里,是一场永世难忘的经历。”

“不,虽然老套,但是很精彩。”天羽摇摇头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么多风雨。”

“在我们的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人可能经历过比我更悲惨的事。”

剡睿站起身,眺望远方,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该走了,我们的路还很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