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神社已经荒废了许久,石阶上铺满了枯朽的树叶,焰宸和炘莹一行人一步一步踏着神社前的台阶拾级而上,炘莹看着双手合十,虔诚如信徒的焰宸,好奇问道:“为什么不直接飞上去,还要一步步走上去?”
“这里有一个强大的妖怪守护。”
“神社里有妖怪?”
“准确地说,是曾为神明的妖怪,据说上一代穷奇被神明处死的时候,他曾试图闯法场救下穷奇,却失败了,最后被神明剥了神骨,削了神格,贬到这无名之地做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妖怪,”焰宸松开合十的手,神色悲悯,“虽然做了妖怪,但他还是力所能及地继续造福一方百姓。”
“一个神明为了一个魔族不惜放弃一切劫法场,”炘莹不由一声唏嘘,“真是耐人寻味。”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宁愿放弃神的身份也要去救一个与神族世代为仇的凶兽。”焰宸仰头看着离他已经不远的朱漆梁柱,“或许等一下我们就能知道答案。”
“这点线索死了我手下三个精锐,而为了查明他所在的目的地更是让人手本就捉襟见肘的我元气大伤。要是无功而返,那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漫长的山路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个荒芜了百余年的神社,玉垣只剩下了三两根,上面爬满了青苔与寄生植物;石灯笼的底座已经成了附近小动物的居所,不时有几只雏鸟探出头来叽叽喳喳;鸟居的柱子也已经腐朽不堪,朱漆不断剥落,露出里面枯朽的木头。神社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该有的规模一个也不少,这里从前应该也是香火绵延不绝的地方。
“神明大人,麒麟族和龙族后裔前来拜访,”焰宸走进拜殿,大声说道,神社内除了焰宸的声音就剩下风声,许久也没有人回应。焰宸伫立许久,纹丝不动。龙戬轻蹙眉头,四周张望道:“这里真的会有那位曾经的神明在吗?”焰宸如梦初醒,恍然大悟,“龙戬你说的对,他曾经是神明。”炘莹看着翻脸堪比翻书的焰宸,一头雾水。只见焰宸走出拜殿,走到手水舍前用木杓洗手漱口,接着走回拜殿掏出一枚硬币,投入奉纳箱,摇绳参拜。做完这一切,他递给龙戬和炘莹一人一枚硬币,“你们照我刚刚做的做一遍吧。”
“为什么?”
“这个神明哪怕失去了神的身份,他也一直尽自己所能造福苍生,”焰宸望着拜殿深处,目光深邃,“既然如此,神明怎么能不参拜呢。”两个人恍然大悟,也学着焰宸的样子参拜神明。双手合十那一刻,周围情景突然扭曲,一个恍神,他们站在了一处枯山水庭院内,一个有些苍老的中年男子跪坐在廊下修剪盆栽:“自从她死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找我了。”
“神明大人,”焰宸跪坐在男子面前,伏拜行礼,“在下是麟族的九护法焰宸,有事前来拜访前辈。”
“麟族的?”中年男子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眼前的盆景出神,“看来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了。”
“你是麟族,那你后面那两个就是龙族的了?”
“是。”
龙戬和炘莹也对着中年男子行礼,“青龙族龙戬/白龙族龙莹。”炘莹自我介绍时,中年男子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炘莹:“你是白龙族的?身上怎么会有麒麟族的气息。”
“在下曾经是黄泉路人,是麟族的麟帝将在下复活,并将我纳入麟族为他效力。”
“既然你已经在为麟族效力,那你为什么自称龙族人?”
“虽然在下这条命是麟帝给的,但这一身血脉还是白龙族,在下父亲教导过,做人不能忘本。”
中年男子目露赞赏,“看来炎麟那孩子没看错人。”
“您认识麟帝?”
“他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麟神,谁人不知,”中年男子捧着盆栽站起身,“我也不是神明了,你们也不用跪拜我了,就算我曾是神明,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星君,更何况我现在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妖魔而已,你们就别叫我前辈或神明大人了,不嫌弃的话叫我荧惑星君就好了,虽然我已经不是神明,但我除了这个名字也没有别的名字了。”
“荧惑星君,”龙戬站起身,看着荧惑星君的身影,凝重着脸色问道:“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是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冒着失去神明身份的危险也要去救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族是吗?”
“是的,”龙戬的目光从未有过的锐利,“我想知道答案。”炘莹一脸震惊地看着龙戬,她从未见过如此锋芒灼灼的龙戬,她第一次见到他温文尔雅以外的一面。焰宸也诧异,他惊讶的是龙戬竟然知道连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你不信,”荧惑星君将盆栽放在室内的桌子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她虽然是一个魔族,却有很多神明都喜欢和她相处,大概是因为她和我们相似,却也拥有我们所羡慕的东西吧,有些神明与她相比,反而更像一个魔族。”
“您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甘冒风险去劫法场吗?”
“不,”荧惑星君摇摇头,“我和她只是朋友,但我们是生死之交也能与之媲美的朋友,当年有一个神明和她的交情更深,那个神明的地位比我要高,仅次两位神首,他和穷奇之间的相处说是亲情也不为过,连我也比不上呢。但是哪怕是位高权重如他,在她被处刑时也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她送死。”
“那个神明是谁?”
“我不能说。”荧惑星君摇摇头,“我们答应了替他保密。”
“那么那个人知不知道游戏的幕后者?”龙戬一反往日,咄咄相逼,“穷奇是不是就是那个幕后策划者。”
荧惑星君瞠目结舌,转身看向龙戬,淡然的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你为什么会知道游戏?”
“这也是一个神明告诉我的,”龙戬挺直了脊背,“星君,九天神明在这场游戏里除了扮演观众,还扮演着什么角色。看样子您也知道这场游戏,请您告诉我。”
“穷奇的确是策划者,但他只是策划者之一,”荧惑星君直视着龙戬炙热的目光,“这场游戏的策划者是两个人,与其说是策划者,不如说是两个博弈者,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他们博弈的棋子,九天诸神里包括我扮演的不仅仅是观众,还是监视者,他们派了一位神明做监督者,防止穷奇和另外一人搞鬼。”
“另外一个人是谁?”
“恕我不能告知,”荧惑星君摇摇头,“年轻人,告诉你游戏的是龙神吧。”
“是。”
“看来他没打算遮遮掩掩,”荧惑星君失笑道,“这个人,做事还是这样,既然他自己也没有隐藏的样子,我也不帮他了。龙戬,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另外一人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场游戏的监督者就是青龙,哦,也就是你口中的龙神,当年和上一代穷奇交情最好的那个身居高位的神祗就是他。”
“您说......龙神大人他......”龙戬宛如遭受了一个晴天霹雳,“这......他......”
“很惊讶对吧,”荧惑星君看着目瞪口呆的龙戬,低低笑道,“他那般身居高位的神,却和一个魔族私交甚深,很多知情人也很惊讶呢。”
“五方之神在神祗中地位很高吗?”
“嗯,地位大概就和你们族群中的护法差不多。”荧惑星君找了个比较贴切的比喻,“号称是神首的左膀右臂。”
“其实星君,”焰宸虽然也震惊于这种真相,但还是以大事为先,“请问您知道穷奇骨吗?”
荧惑星君身子一僵,面上的温和顿转愠怒,“原来你们是来打‘穷奇骨’的主意。”
“请星君见谅,”焰宸作揖行礼,“我们现在真的非常需要穷奇骨。”
“这里的地下确实封印了一副穷奇骨,他是我挚友父亲留下的骨骸,”荧惑星君面色铁青,“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野心家对这副世上仅存的‘穷奇骨’趋之若鹜,但‘穷奇骨’留下的诅咒又让他们止步。连我的挚友,上代穷奇本人都不敢轻易下手,更何况你们。”
“这个星君就无需关心了,如果星君知道‘穷奇骨’的下落,烦请星君告知。”
“‘穷奇骨’是挚友亲手封印的,”星君叹了口气,摇头道,“具体的位置我也不知道,沧海桑田,白驹过隙,这里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陆地成了岛屿,而且这里的岛屿多达三千,就算你们有这个耐心,你们恐怕也没有这个时间。”
刚得到的希望瞬间破灭,焰宸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炘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沮丧,相比焰宸,龙戬的失落早已写在了脸上,“星君,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一切凭缘分吧,”星君显然没有将他们的难处放在心上,“它如果注定是你们的,你们自然会找到它的。”袍袖轻扬,焰宸一行人已经回到了来时的神社,空荡的神社回响着荧惑星君的声音。
“那是他们的博弈,局中人又何必强求结局呢。”
荧惑星君漠然的态度让龙戬想起了仅有一面之缘的麟神,不由愤慨道:“果然,神都是一样的,骨子里都是无情的。”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焰宸的眉眼浮现着一丝笑意,“他虽然一副不想告知的样子,但事实上他已经告诉了我们线索。”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这里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陆地成了岛屿,而且这里的岛屿多达三千。”焰宸模仿着荧惑星君说话的样子,“这是他的原话是吧。”
“那又如何,”炘莹有些漫不经心,但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那一道自己想要的光,“陆地成了岛屿......沧海桑田......”
“现在找不到,我们就回到以前去寻找。”焰宸撑着奉纳箱,歪着头,与焰尘相似的眉眼浮现出少年的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