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兮的手指在泥土中顿了顿,抬眼看向斩荒。
他半蹲在她面前,那双素来带着桀骜与寒意的眸子此刻柔得像浸了月光的泉水,唇角虽然挂着笑,可眼底却有一种极认真的郑重。
“斩荒,”

倩兮歪了歪头,手上还捏着一株带泥的彼岸花,
“你是不是练功练,练傻了?”

斩荒也不恼,伸手替她拂去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花瓣,

“小丫头,我可曾与你说过假话?”
倩兮垂眸,继续挖花。斩荒确实是这样的性子,狂傲起来连天帝都不放在眼里,可唯独对她,从不食言。
倩兮抬头看他,认真道:
“斩荒,我们相识一千年,你对我好,我知道。

可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斩荒沉默了一瞬,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什么情绪里去。

“哥哥就哥哥吧。”
斩荒起身,把手中那株挖好的彼岸递给她,

“反正你这辈子是躲不开我了。”
倩兮接过花,心里莫名有些沉。低下头,继续挖另一株。
风从黄泉尽头吹来,卷着彼岸花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孟婆在远处煮汤,偶尔偷偷往这边瞥一眼,摇摇头,继续搅动那锅永远沸腾的忘川水。
倩兮把挖好的彼岸花用灵力包裹好,小心地收进袖中乾坤。
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
“斩荒,我得走了,天黑之前要回去。”


“回天界?”
斩荒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师父在等我。”

斩荒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我送你。”
“我回的是天界,你送我回去,若被天界的人发现,你会有危险的。”


“我还怕他们不成,我送你。”
斩荒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黑雾,在倩兮眉心轻轻一点。
那黑雾没入眉心,凉丝丝的,倩兮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这什么?”


“天界的人向来都是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一肚子花花肠子。

你这么傻,可别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欺负了。

这是我的一缕神识,遇到危险时能护你,我也能感受到,及时去救你。”
倩兮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斩荒对她好,好得坦荡,好得从不遮掩。。
可越是如此,倩兮越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能给斩荒任何不切实际的念想。
“斩荒,谢谢你。”

她认真地说。
斩荒看了她一眼,宠溺的笑了,那笑里有些无奈,有些纵容,

“走吧,我送你到天鬼交界。”
天鬼交界处,斩荒停下脚步,立在云端,黑色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不往前一步,像一座沉默的界碑,目送倩兮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中。
良久,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小丫头,你可以把花送给你的师父,可你终会明白,谁才是那个能替你遮风挡雨的人。”
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听见。
天界·璇玑宫
润玉写完最后一笔,抬眼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日头偏西,卯日星君应当已在归途。
他搁下笔,指尖不经意触到袖中那枚传讯玉简——一整天了,倩兮不曾发来只言片语。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晚风携来云海间微凉的水汽。
一道白影穿过层层云雾,轻盈地落在他面前,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彼岸花瓣。
“阿玉!”

倩兮站稳,从袖中取出那几株根茎完好的彼岸花,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你看,黄泉的彼岸,比一方世界的更能适应外界的环境,一定能在天界养活。”

润玉没接花,目光先落在她微乱的发鬓和沾了沙的衣摆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去了鬼界?”
“嗯,去找孟婆聊了会儿天,顺便挖几株彼岸花。”

倩兮说得轻描淡写,绝口不提斩荒半个字。
润玉这才接过彼岸花,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顿了顿。

“下次要去,同我说一声。我陪你去。”
倩兮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
“夜神殿下日理万机,还要批星布宿,哪能陪我去鬼界挖花。

我自己去就好啦。”

润玉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将她鬓边一枚沾着的彼岸花瓣轻轻拂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花瓣落地的瞬间,他瞥见她腕间一抹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人握过留下的。
他眸光微沉,却终究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开殿门:

“进来吧,花我帮你种。”
倩兮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跟进七政殿。润玉走在后面,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终于在见到她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心想,不过一日而已。可这一日,怎么就像等了一千年。
夜色渐临,璇玑宫亮起暖融融的灯火。
润玉挽起袖口,在殿后辟出一小方土,替倩兮将那几株彼岸花种下。
倩兮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说:
“阿玉,你种花的模样,比写字时还好看。”

润玉手一顿,耳尖浮上淡淡的绯色,幸而夜色遮掩,低头继续培土,声音如常:

“莫要胡说。”
倩兮嘿嘿一笑,伸手帮他一起填土。指尖相触时,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黄泉带回来的彼岸花,在天界的土壤里,悄悄扎下了根。
而远在八百里黄泉,斩荒独坐在王座上,手中把玩着那株彼岸花,听着鬼差来报:

“不染殿下已平安回到璇玑宫。”
斩荒唇角微扬,将花收入袖中,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偏执与温柔。

“无妨,”
他轻声说,

“我等得起。”
毕竟,他等了一千年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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