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晦之日前三天,一场小规模的星象异动毫无征兆地降临在王都西北角的平民区。并非叛军所为,而是星辰之力周期性紊乱引发的自然现象,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牵动紧绷的神经。
夜空被诡异的绿光撕裂,碗口大的陨石裹挟着尾焰,如同哭泣的眼泪,零星砸向地面。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但引发的火灾和混乱已足够令人心惊。更麻烦的是,这些陨石携带着紊乱的星辰辐射,对普通人和低阶修士危害极大。
北堂墨染在星宫观星台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异常。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透明,黑瞳中满是凝重。这种时候,任何混乱都可能被叛军利用,必须立刻平息。
“苏宸,调一队星卫,随我出宫。”他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来不及披上正式的星袍,只着一身简便的银蓝常服便快步而出。
“星主大人!您的身体……”苏宸急追两步,满脸忧色。他比谁都清楚北堂墨染此刻的状态,简直是强弩之末。
“无妨,小事而已。”北堂墨染脚步未停,语气平静,但袖中微微发颤的手指却泄露了实情。压制岳绮罗戾气、推演星象、处理繁重政务,早已将他的本源星力消耗到一个危险的水平。此刻的他,莫说巅峰时期,便是比之寻常星将,也强不了多少。
***
西北区已乱成一团。百姓惊慌哭喊,救火的人往来奔走,被星辰辐射波及的人痛苦呻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不安的臭氧气息。
北堂墨染的到来让混乱的人群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立刻指挥星卫疏散民众、扑灭余火,并亲自出手,以星辰之力构筑屏障,隔绝紊乱的辐射,同时净化那些被污染的角落。
银辉流淌,所过之处,绿光消散,恐慌稍平。百姓们跪地叩拜,感激星主大人恩德。北堂墨染只是微微颔首,专注地处理着现场。他的动作依旧沉稳,施法时星辉也依旧璀璨,但唯有紧跟其后的苏宸能看到,星主大人的额角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不少。
岳绮罗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现场。她隐在一处燃烧殆尽的屋宇阴影里,双臂环抱,冷眼旁观。看着北堂墨染在那里勉力支撑,她血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讥诮——明明自己都快不行了,还在这里充英雄,真是愚蠢的正道做派。
但看着看着,那讥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她能清晰地“看”到,北堂墨染周身的星辰光芒,看似明亮,内里却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摇曳不定,后力不继。每一次施展法术,他体内的能量波动就虚弱一分。
“强撑……”她低声嗤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她本该幸灾乐祸,最好这男人当场力竭晕倒,她便能看场好戏。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有些……烦躁。这种烦躁,与魂体对星辰精气的渴望不同,更像是一种……不爽?不爽看到他如此狼狈虚弱的样子?
就在北堂墨染净化最后一片污染区域,稍稍松了口气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虚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处断墙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北堂墨染毫无防备的后心!那匕首上淬着幽蓝的暗光,显然是剧毒,而且时机抓得极准,正是北堂墨染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最关键的空隙!
是叛军派出的死士!他们竟混在混乱中,伺机发动了刺杀!
北堂墨染感应到杀气的刹那,已然迟了。强行催动星力转身防御已来不及,身体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凝滞感,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幽蓝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不是恐惧,而是无力,一种明知道危险却无法有效应对的深深无力感。
苏宸和星卫们更是惊骇欲绝,但他们距离稍远,救援已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那名刺客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紧接着,他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开始诡异地扭曲、收缩,皮肤下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一个大活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随即“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蓬血雾,消散在空气中,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柄淬毒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北堂墨染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岳绮罗藏身的那片阴影。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霸道、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邪术能量,在那里一闪而逝。
是她!
岳绮罗依旧慵懒地靠在断墙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甚至,她还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血眸中满是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苏宸和星卫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围拢上来,将北堂墨染护在中心。“星主大人!您没事吧?”
北堂墨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岳绮罗,黑瞳中情绪复杂难辨。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他万万没想到,出手救他的,会是她。
岳绮罗终于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踱步出来,红衣在残余的火光映照下,妖异得夺目。她走到北堂墨染面前,血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星主大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都察觉不到,还需要旁人出手料理。看来这王都的安危,真是令人担忧啊。”
这话刻薄至极,像是在极力撇清关系,强调她只是“顺手”,而非“有意相救”。
北堂墨染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那戏谑的眼神深处看出点什么。但岳绮罗伪装得很好,除了嘲讽,看不出任何其他情绪。
“多……”北堂墨染刚想开口。
“不必道谢。”岳绮罗立刻打断他,血眸瞥了一眼地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血渍,语气轻蔑,“只是嫌他碍眼,脏了我的地方。”说完,她不再给北堂墨染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红衣飘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百姓们压抑的啜泣。
苏宸看着岳绮罗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面色苍白的星主大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今晚的事情,太过诡异。
北堂墨染站在原地,望着岳绮罗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力竭的虚弱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汹涌。但这一次,心中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淡了那份冰冷无力。
她出手了。在他最危险的时刻,那个口口声声要看他笑话、视人命如草芥的妖女,竟然出手了。虽然她的理由如此蹩脚,态度如此恶劣。
这究竟是她一时兴起的游戏,还是……
北堂墨染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回护”,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力竭的瞬间,他看到的不仅是死亡的阴影,还有一抹意想不到的、带着血腥味的……微光。而这抹微光,或许将改变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