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菲菲离去后的第七日，星宫彻底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寂。

梨花开败了最后一场，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宫人们依旧按部就班地洒扫庭除，侍卫们依旧按时换岗巡逻，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但那种曾经充盈在每个角落的鲜活气息——那个异世姑娘清脆的笑声、叽叽喳喳的讲述、甚至闯祸后的惊呼——都随着星轨的闭合而消散了。

北堂墨染的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边境军报、各州府政务、星象异动记录...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这些繁琐的公务中，从晨曦微露到夜深人静，仿佛只有无尽的忙碌才能填满某种突如其来的空洞。

苏宸第三次送来参茶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星主大人，您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了。”

北堂墨染头也未抬，黑瞳快速扫过一份关于天蝎座兵力调动的密报：“无妨。”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轻响，墨迹工整如印刷。若是细看，会发现每个字的笔锋都比往日更加凌厉，仿佛执笔人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北堂墨染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黑瞳下意识地望向声源方向——那是洛菲菲曾经居住的偏殿。

随即他反应过来，那丫头已经走了。现在的喧闹，只可能是...

“星主大人！”侍卫匆忙来报，“岳姑娘她...她把御花园的锦鲤全都染成了红色！”

北堂墨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由她去。”

侍卫目瞪口呆地退下。苏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添了热茶。

这已经是本周第五起了。岳绮罗似乎打定主意要成为星宫新的“喧嚣”，变着法子惹是生非：周一把所有宫灯换成了诡异的血色，周二让几个守夜侍卫跳了整晚的傩舞，周三更过分，不知用了什么邪术，让御书房的典籍全部倒立着悬浮在半空...

每一次，北堂墨染都只是淡淡一句“由她去”，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但苏宸敏锐地察觉到，星主大人批阅奏折的速度越来越快，茶凉了也浑然不觉，甚至有一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窗外出神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比明显的烦躁更令人不安。

***

御花园池塘边，岳绮罗慵懒地坐在假山上，赤足轻点水面。满池锦鲤被她用邪术染得通红，在碧水中游动时如同流动的鲜血。

“真好看。”她轻笑，指尖弹出一缕血色能量，鱼儿受惊般四散逃窜。

几个宫女躲在远处窃窃私语，敢怒不敢言。若是洛姑娘在，定会跳出来理论一番，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把鱼儿变回原样。

想到那个吵吵嚷嚷的丫头，岳绮罗血眸中闪过一丝讥诮。走了也好，省得整天在她面前晃悠，碍眼。

但...为何这星宫安静得让人心烦？

连北堂墨染都变成了个工作傀儡，整日埋首奏折，连个能陪她玩游戏的人都没有。

无趣。太无趣了。

岳绮罗血眸一转，忽然有了新主意。她轻盈地跃下假山，如一片红云飘向议事殿——这个时辰，北堂墨染应该正在与大臣们商议政事。

果然，殿内气氛严肃。几位老臣正在为赋税之事争论不休，北堂墨染端坐主位，黑瞳半阖，似在凝神静听。

岳绮罗隐在殿外梁上，指尖凝起一丝血色能量。她倒要看看，若是此刻让这些一本正经的老头子们突然跳起胡旋舞，北堂墨染还能不能保持那张冷脸。

能量即将弹出的瞬间，她忽然顿住。

殿内的北堂墨染微微抬手，止住了大臣们的争论。他今日未戴星冠，墨发简单束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连日劳累所致。

“李尚书所言有理。”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今年北境雪灾，减税三成恐伤国本。折中一下，减一成五，另从内帑拨银赈灾，如何？”

提议的老臣沉吟片刻，躬身道：“星主大人思虑周全。”

岳绮罗血眸微眯。她见过北堂墨染很多面：冷峻的、威严的、甚至偶尔流露出的温和，却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疲惫的模样。

那种强撑着的镇定，像极了很久以前，她在某个时空见过的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帝王。

无趣。岳绮罗散去指尖能量，索然无味地离开梁上。欺负一个累得半死的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在星宫漫无目的地游荡，所过之处，宫人纷纷避让，如同躲避瘟疫。这种待遇她早已习惯，甚至享受。但今日，却觉得格外刺眼。

那个异世丫头在时，这些人虽然也怕她，但至少眼中还有生气。现在倒好，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书房外。北堂墨染已经回到这里，正对着边境地图沉思。烛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黑瞳中血丝隐现。

岳绮罗隐在窗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一幕碍眼至极。

她轻轻叩响窗扉。

北堂墨染抬眸，见是她，黑瞳中无波无澜：“何事？”

岳绮罗歪着头，血眸流转：“来看星主大人什么时候累死。”

这话恶毒得连她自己都诧异。明明...不是想来吵架的。

北堂墨染果然沉下脸：“若无事，请回。”

“有啊。”岳绮罗指尖凝出一朵血色莲花，轻轻抛进窗内，“送你个礼物。”

莲花在书案上旋转，散发出诡异的香气。这是能让人陷入噩梦的邪术，中者会见到内心最恐惧的景象。

北堂墨染看都没看，星辉一闪，莲花化作青烟消散。

“无聊。”他重新埋首地图，仿佛她只是只恼人的飞蛾。

岳绮罗血眸中戾气骤起。又是这样！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她正要发作，忽然注意到他执笔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是力竭的征兆。

千年修为让她对生命力的流逝异常敏感。北堂墨染的星力，似乎比想象中损耗更严重。

为何？因为那日星核之事？还是因为...送走那个丫头时耗费了太多心神？

这个发现让岳绮罗莫名烦躁。她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北堂墨染极轻的声音：

“若真觉得无聊，藏书阁有本《星阵衍义》，或许能解闷。”

岳绮罗脚步一顿，血眸中闪过不可置信。他这是在...关心她？

回头看去，北堂墨染依旧专注于地图，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岳绮罗知道，那本书是星宫阵法精髓，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她嗤笑一声：“星主大人还是操心自己吧，别真累死了，游戏就没人陪我玩了。”

说罢，红衣消失在夜色中。

北堂墨染缓缓抬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黑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星宫确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或许，有个人制造些“喧嚣”，也好。

他垂眸，继续研究地图。只是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几分。

窗外，月色正好。唯一的“喧嚣”远去，留下满室寂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第26章：唯一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