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声透过重重宫墙，模糊地传入观星台。北堂墨染独立于汉白玉栏杆前，星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墨发如月光织成的瀑布垂落腰际。他刚刚送走了那个来自异世的姑娘，星光漩涡闭合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颤，如同琴弦被拨动后的袅袅余音。
台下的北堂弈终于撑不住，被内侍们搀扶着离去，年轻皇帝的呜咽声在夜色中飘散，带着心碎的回响。星卫们沉默地清扫着仪式残留的痕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唯有北堂墨染，平静得如同刚刚完成一次寻常的星象观测。他黑瞳中的星辰轨迹已经恢复如常，仿佛那个曾在星宫中掀起波澜的异星之人，从未存在过。
但当他转身欲离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台面一角——那里曾放置过洛菲菲那个会发光的“笔记本电脑”，台面上还残留着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兴奋地演示装置时不小心留下的。
北堂墨染指尖轻抚过那道划痕，星辉流转间，痕迹悄然愈合，光滑如初。
仿佛一切都可以被抹去，了无痕迹。
他缓步走下观星台，星袍拂过台阶，无声无息。经过梨树林时，一片花瓣落在肩头，他轻轻拂去，动作优雅如常。
只是那背影，在漫天星辉下，显得格外孤寂。
***
远处，星宫最高的钟楼顶端，岳绮罗迎风而立，红衣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北堂墨染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包括他拂去花瓣时指尖刹那的凝滞。
“真是...无趣的反应。”她轻嗤一声，血眸中却无多少得意。
预想中的悲痛、失态、甚至愤怒，一样都没有。那个男人依旧冷静自持，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连送走在意的人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岳绮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目睹过一场离别。那时她还是青云观里不谙世事的小师妹，看着心仪的师兄与别人执手相看泪眼，她躲在树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为何北堂墨染可以如此平静？难道那个异世丫头在他心中，真的无足轻重？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烦躁。血眸中戾气一闪，指尖凝起血色能量，瞄准观星台方向——若是此刻毁掉那个地方，他会不会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能量即将脱手的瞬间，她却突然散去力道。不是心软，只是觉得...索然无味。
“罢了。”岳绮罗慵懒地拨弄着发梢，“欺负一个刚送走心上人的可怜人，传出去有损我的名声。”
虽然她并没有什么好名声。
正欲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银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是北堂墨染藏在结界中的那缕神识，正穿越尚未完全闭合的星轨，追随洛菲菲而去。
岳绮罗血眸微眯。原来不是不在意，而是将牵挂藏得如此之深。
这发现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波动，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千年岁月里，她见过太多痴男怨女，却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方式表达在意。
真是...别扭得可爱。
岳绮罗轻笑一声，身影化作血蝶消散在夜色中。再出现时，已是在北堂墨染的书房外。
窗扉半掩，可以看到他正将洛菲菲留下的物品一一收进一个锦盒中。那个会发光的“手机”，几本写满奇怪符号的笔记，甚至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巧克力”。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整理无关紧要的杂物。但岳绮罗注意到，当他拿起一张洛菲菲与北堂弈的合影时，指尖有刹那的停滞。
照片上的丫头笑得没心没肺，一旁的小皇帝眼神炽热，任谁都看得出其中情愫。
北堂墨染静静看了片刻，将照片轻轻放入盒中，合上盒盖。星辉流转，一道道封印符咒落在锦盒上，将其彻底封存。
然后他起身，将锦盒放入书架最高处的暗格中。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封印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岳绮罗血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藏得越深，说明越是在意。这个总是冷着脸的星主大人，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她正看得兴起，书房内的北堂墨染忽然抬头，黑瞳透过窗扉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看够了？”
岳绮罗大大方方地显出身形，倚在窗框上：“星主大人真是无情，刚送走旧爱，就对故人如此冷淡。”
北堂墨染面色如常：“你我算不得故人。”
“怎么不算？”岳绮罗指尖卷着一缕发丝，血眸流转，“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还是说...”她故意拖长语调，“星主大人只对异世来的小丫头特别？”
北堂墨染黑瞳微沉：“注意你的言辞。”
“哎呀，生气了？”岳绮罗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笑声如银铃般在夜色中荡漾，“可惜啊，那个会逗你开心的小丫头走了，以后星宫该多寂寞。”
她忽然凑近窗扉，血眸中闪着妖异的光：“不过没关系，有我陪着你呢。保证比那个无趣的丫头有意思得多。”
北堂墨染不再理会，转身走向内室。星袍扬起时，一道结界无声展开，将岳绮罗隔绝在外。
“真是无趣。”岳绮罗撇撇嘴，却没有强行突破。她望着那扇闭合的门，血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嗤。
装得再平静又如何？星陨心寂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
千年孤寂，岂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她倒要看看，这个总是冷冰冰的星主大人，能撑到几时。
血蝶四散，红衣消失在夜色中。书房内，北堂墨染独立窗前，黑瞳望着虚空，久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仿佛随着那道消失的星光，被带走了什么。
星陨心寂。原来这就是离别的滋味。
他缓缓闭眼，将最后一丝波动敛入心底深处。
窗外，星河璀璨，却再也照不亮那个异世姑娘的笑脸。
长夜漫漫，唯余孤寂，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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