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宫西厢,一处僻静的院落被临时划为岳绮罗的居所。说是软禁,实则待遇堪比贵宾。屋内熏着上好的凝神香,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连床榻铺陈都是柔软的云锦。苏宸甚至派了两名侍女在外伺候,虽然岳绮罗怀疑那更多是监视。
她慵懒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那枚星形徽章。徽章上的星辰之力已经微弱,但仍能感受到北堂墨染特有的气息——清冷、纯粹,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
“真是讽刺。”岳绮罗轻声自语,血眸中闪过一丝自嘲。千年鬼仙,竟被宿敌所救,还住进了他的地盘养伤。
魂源的伤势比想象中严重。强行压制星核的反噬,加上旧伤未愈,让她此刻虚弱得像个普通凡人。这种无力感让她烦躁,却又莫名地...安心?
岳绮罗蹙眉,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定是伤势影响了神智。
窗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是星卫在换岗。这些日子,星宫的守卫明显增强,但不再是全然的戒备,反而带着几分复杂的敬意。尤其是苏宸,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看她的眼神已经少了敌意,多了探究。
“姑娘可要用些茶点?”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问询。
“不必。”岳绮罗淡淡道,目光仍落在徽章上。星辰之力的流转方式很特别,与她熟悉的任何功法都不同,却莫名地...美丽。
她想起那日北堂墨染跨越千里传来的星辰之力。那么纯净,那么强大,却毫无侵略性,如同月光般温柔地融入她的魂体,修复着损伤。
为什么?他明明那么厌恶她,为何还要冒险相助?
岳绮罗血眸微沉。这个问题困扰她多日,却找不到合理解释。若说是为了星核,危机已除,他大可不必管她死活。若说是为了套取情报,这些日子却无人来审问她。
那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
***
千里之外,黑风峡谷。北堂墨染勒住战马,黑瞳扫过遍地狼藉。妖兽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污浸透了土地。星卫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星主大人,伏兵已全部清除。”副将上前禀报,铠甲上沾满血污,“果然如您所料,天蝎星主在黑风峡设了埋伏。”
北堂墨染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王都方向。三日过去,不知星宫情况如何。那个红衣女子...是否安分?
想起岳绮罗,他心中泛起复杂情绪。那日隔着传讯符,他能清晰感受到她魂体的虚弱。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若非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她独自处理离位阵眼。
但她的表现远超预期。对星辰阵法的精通,临危不乱的镇定,还有最后时刻那句带着调侃的告别...
“此地长眠着一个孽障”。
北堂墨染指尖微紧。那时他几乎要强行维持传讯,直到确认她平安。这种莫名的担忧让他困惑。岳绮罗是敌非友,屡次挑衅生事,他理应除之后快。
可那日在秘殿,她明明有机会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却选择了全力守护星核。为什么?
“星主大人?”副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伤员已安置妥当,是否即刻回师?”
北堂墨染收回目光:“即刻回程。另派一队轻骑先行,探查王都情况。”
“是!”
大军开拔,北堂墨染却故意放缓速度,落在队伍后方。他取出随身星盘,指尖轻点,星辰之力流转,试图感应岳绮罗的情况。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蹙眉——她的气息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伤势竟重到如此地步?
北堂墨染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他取出另一枚与徽章配对的星符,注入星辰之力。这是星宫秘宝,能在极远距离传递能量,但极其消耗本源。
犹豫只是一瞬。黑瞳微闭,纯净的星辰之力透过星符缓缓流出,跨越山河,流向王都方向。
***
厢房内,岳绮罗正尝试运转功法疗伤,却收效甚微。星核反噬造成的损伤非同一般,寻常方法难以修复。
就在她烦躁之际,怀中徽章突然发出温热。一道纯净的星辰之力缓缓流入她体内,温柔地滋养着受损的魂源。
岳绮罗浑身一震,血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北堂墨染?他远在千里之外,竟还能分心为她疗伤?
星辰之力源源不断,如溪流般洗涤着她的魂体。这种力量与她的本源相斥,此刻却异常温和,仿佛被精心调控过,恰好能被她吸收而不产生排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愧疚?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魂体传来的舒适感让她无法思考。多日来的剧痛渐渐缓解,虚弱感也开始消退。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任由那星辰之力流淌全身。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就像浸在温水中,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被轻轻抚平。
岳绮罗缓缓闭眼,意识渐渐模糊。千年以来,她第一次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陷入沉睡。没有戒备,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那日秘殿。北堂墨染透过光镜看她,黑瞳中不再是冰冷的戒备,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关切?
荒谬。她一定是伤糊涂了。
***
三日后,北堂墨染率军回到王都。星宫门前,苏宸带人相迎,神色凝重。
“星主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苏宸上前低声道,“岳姑娘她...情况不太好。”
北堂墨染黑瞳微沉:“伤势加重了?”
“不是。”苏宸表情古怪,“自三日前起,她就一直沉睡不醒。我们请太医看过,说是魂力透支,需要静养。但...”
“但什么?”
苏宸压低声音:“但她沉睡时,周身时有星辰之力流转,似是有人在远程为她疗伤。属下不敢妄加揣测,只是...”
北堂墨染抬手打断他:“带我去看看。”
西厢房内,岳绮罗仍在沉睡。三日不见,她脸色苍白了许多,但眉宇间却不见痛苦,反而有种罕见的安宁。红衣映着苍白的肌肤,竟显出几分脆弱。
北堂墨染静静站在榻前,黑瞳复杂。他能感受到自己渡去的星辰之力仍在她体内流转,缓慢修复着损伤。而她的魂体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外来力量,甚至与之产生某种共鸣。
这很不寻常。星辰之力与邪术本该相克,为何在她体内却能和谐共存?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沉睡中的岳绮罗敛去了平日里的妖异和戾气,竟有几分...惹人怜惜?
这个念头让北堂墨染微微一怔。他摇摇头,挥去这荒谬的想法。
正要转身离开,岳绮罗忽然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血眸初时迷茫,很快恢复清明。看到站在榻前的北堂墨染,她挑眉一笑:
“星主大人这是来看我死没死?”
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讥诮,却虚弱了许多。
北堂墨染沉默片刻,忽然道:“为什么救星核?”
岳绮罗怔了怔,随即嗤笑:“谁救星核了?我只是嫌那些黑袍人碍眼而已。”
“你可以袖手旁观。”北堂墨染黑瞳锐利,“甚至推波助澜。”
岳绮罗慵懒地支起身子,红衣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然后呢?看王都变成废墟?那多无趣。”她血眸微转,勾起一个妖异的笑,“我要的是慢慢玩,不是一下子结束游戏。”
北堂墨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太过透彻,仿佛能看穿所有伪装。
岳绮罗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别开视线,罕见地有些狼狈:“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谢谢你。”北堂墨染忽然道。
岳绮罗猛地转头,血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谢你守护星核,守护王都。”北堂墨染的声音平静无波,黑瞳中却带着罕见的真诚,“这份情,我记下了。”
岳绮罗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千年岁月里,她听过无数诅咒、谩骂、恐惧的呐喊,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谢谢”。
这种感觉...很奇怪。心中某处仿佛被轻轻触动,泛起陌生的涟漪。
她很快恢复常态,嗤笑道:“星主大人这是伤到脑子了?居然对孽障说谢谢?”
北堂墨染微微摇头:“那日的话,是我失言。”他顿了顿,黑瞳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或许...并非全然无可救药。”
岳绮罗血眸微眯:“哦?那星主大人觉得,我还有救?”
“众生皆有向善之心。”北堂墨染转身走向门口,星袍轻扬,“你好生休养。有什么需要,吩咐苏宸即可。”
门轻轻合上。岳绮罗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未动。
“向善之心...”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血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嗤笑,“可笑。”
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星辰之力仍在缓缓流转,带来温暖的触感。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冰冷的外表下,藏着意想不到的温柔。
岳绮罗缓缓躺回榻上,血眸望着帐顶,久久失神。
或许...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星主大人,也并非她以为的那般无趣。
游戏,似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