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章

那天滚滚下学的时候，小狐狸仍醒着，东华正在替它剥橘子，秋初的橘子甜中仍带着点酸，他细心地替它去了皮，又去了经络，将鲜嫩的果肉喂到它嘴边，小狐狸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舌头舔得他的手指有些痒。

滚滚乖乖地坐在一旁写功课，过了一会儿将书册收了才凑过来问他：“能不能让我抱一抱？”

东华大方地将狐狸递过去，化出一块湿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他学里头都教了些什么，可有什么学不会的课业。

滚滚摸着狐狸头也不抬：“夫子说，若是我家里的大人愿意，可以替我寻一位神尊拜师了。”

东华哦了一声，有些诧异：“如此说来，你的功课学得很好了？”

滚滚替小狐狸剥了几颗坚果，手心被狐狸舔得有些痒，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方回应道：“夫子教的东西都比较简单。”

小狐狸突然抬起了头：“简单吗？你肯定是没有学到佛理课，简直难到恐怖，我每次都考不及格。”

东华第一次听说小狐狸也在上学，有些错愕，还未开言，听到滚滚已经在哄小狐狸：“你觉得佛理课哪儿难了？以后我教你呀。”

小狐狸嗯了一声，小脑袋歪了歪，声音有几分困惑：“哪儿都难啊，不知为何，我想的和夫子说的都不一样。”

东华刚要开口，听到滚滚啧了一声：“夫子说的，也未必就是对的；等你伤好了，我天天陪你上学，你再也不会考不及格。”

东华帝君的视线扫了滚滚一眼，抬手道：“小狐狸过来。”滚滚极不情愿地望了东华一眼，见到他伸直手臂，眼神坚定，只得慢吞吞地将小狐狸放到东华腿上。

东华的声音有几分冷漠，淡淡问道：“你很喜欢这只小狐狸？”

滚滚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当然很喜欢九九，最喜欢的就是九九了。”

小狐狸高兴得耳朵尖一直抖，说道：“我也很喜欢你呀，最喜欢滚滚了。”东华摸着小狐狸的手指一顿，听到它又补充道：“滚滚这个名字也很好听，我以后若是生了小狐狸崽子，也要叫滚滚。”

东华一愣，垂头瞧着怀里的狐狸，声音冷冷的：“狐狸崽子？你才多大，就想着生狐狸崽子了？”他说不上来为何有点烦闷，又问道：“你还在上学，这桩事我为何不晓得？”他抬手将小狐狸举得高高的，与它对视：“你眼下有多少岁了？他才不过三百岁，难不成你也……”

小狐狸黑黑亮亮的眼珠子盯着他，一副懵懂天真的模样：“我大概有两万岁了吧……”它艰难地扭过脸瞧着自己的小爪子，却发现并不能掰着爪子来数数：“我最近记什么都迷迷糊糊的，不过，我从前可不是这样。”它点点头强调了一遍：“我从前是很聪明的，记性也是很好。”

东华眼底闪过一点笑意，淡淡接了一句：“除了功课总是不及格……”

小狐狸顿时有些沮丧，望了望滚滚，抽了抽小鼻子：“其实并不是都不及格，我记得有些功课，我也是学得很好的，比如，比如……”

东华正要接着打趣它，听到滚滚适时插了一句：“九九的上古史是学堂里最好的。”小狐狸连连点头，望着滚滚的眼神放光，几乎就要直接扑到他怀中去。

东华脸色一板，眉头跳了跳，起身说道：“此处有些闷，我到外头走一走。”

东华脸色一板，眉头跳了跳，起身说道：“此处有些闷，我到外头走一走。”

滚滚已经在桌上剥了一堆的坚果，轻声问道：“你觉得闷要出去走走，那把九九留给我好吗？我喂她吃点儿东西。”

东华凝目望了滚滚半晌，又垂头瞧了瞧小狐狸，问道：“你想随我出去走走，还是想留在此处吃点儿东西？”

小狐狸在东华怀中动了动，正犹豫间，听到滚滚说道：“我有许多学里的故事可以讲给你听……”小狐狸当机立断：“我要留下来吃东西。”

被下了一城的东华，呆呆地看着滚滚自他怀中抱走小狐狸，愉快地摸着小狐狸那身光滑油亮的皮毛坐到桌边，他孤身一人步出竹楼，被晚风一吹，愣了半晌，仍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输了这一场。

自洪荒时代从未有过败绩的东华帝君，在有些凉意的夜风中走了许久，皓月当空，他形单影只茕茕相吊，昔日的天地共主、这世上最伟大尊崇的神君暗暗下了决心，这一场不见硝烟的争夺狐狸的战争，他绝不会忍让半分——那个银发的小子，他定要让他彻底断了与他争抢小狐狸的这个念头。

只不过他与小狐狸相识日短，对它算不上十分了解，到底该如何摸到它的喜好，把住它的命门，让它从此以后只想赖住他东华帝君一个人，他还未有很好的对策。

竹影随风轻摆，竹楼在月光中显出一个优美的剪影，凉凉夜风之中，紫衣银发的神君，心境有点儿萧索，有点儿空荡荡。

等他回到竹楼的时候，小狐狸与滚滚已经睡着了，露台的软榻上头，小小的孩童依偎在红衣少女怀中，是极其亲昵的一幅画面。他的一只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另一只手放在她胸口，银色的发丝和黑发纠缠在一处，垂落到榻边，跌落一地的果壳瞧着有几分刺目。

他的视线黏在那张低垂的脸上头，站在露台入口处动弹不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下又一下叩动他的心门，她的睡颜甜美，秀气的鼻子下头，嘴唇微微张着——这样看来，那一次的初见并非他的幻觉。

这个少女，比他印象中还要美，他只见过她的睡颜，不晓得她若睁开眼，又会是什么模样。

她呼吸悠长，这是他的小狐狸，她的怀中却抱着另一个人，那个小小的人儿还不死心地又往她胸口蹭了蹭。

他眉目沉沉地走过去，俯身抱起滚滚，黑着脸将他交给了重霖：“你带他去书房睡。”重霖低头应了声是。

当她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抱着只是小小的一团——抱着一只小狐狸，和抱着一个美丽的少女，这感受绝然不同。

她很轻，抱在臂弯几乎没什么份量，大约是一直病着的关系，脸色显出几分苍白，唯有樱色的双唇和额间血红印记，是一点夺目的点缀。

东华帝君将她轻轻地放在云榻之上，睡梦中的少女抓住他的袖子，他花了许久才自她指间挣脱，竟觉得有一点狼狈。

这数十万年，他不是没有见过更美的皮相，按理说，小狐狸或是妙龄少女，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点化相罢了，他的心底根本不至于泛起波澜。

这一夜，他在床沿坐了一宿，临近天亮才迷迷糊糊侧身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