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担着一点心事的关系,小狐狸一直到晚上仍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东华帝君抱着它进了寝殿,脱下外袍的时候,语气有一点犹豫:“你还不睡?”这些时日他天天抱着小狐狸睡觉,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因为它在睡着时只是小小软软的一团,揣在胸口很是和暖舒适。可是眼下它还醒着,大大的眼睛亮亮地瞧着他,他突然有些心虚,好像没法如平日那样再将它按在胸口。
小狐狸坐得十分端庄,疏离稳重地点了点头:“不想睡。”
帝君在床沿坐下,瞧着一本正经的狐狸,抬指抓了抓脸颊,又问:“你是不是被犬因兽吓到了?”
小狐狸见帝君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模样,摇了摇头:“突然又想睡了。”说罢,扯过一个靠枕在床角做了个窝,打算在上头蜷一宿。
东华帝君盯着它小小的身体裹成一团,背对他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冷冷的:“你不高兴了?”
它不过是一只小宠物,每次东华帝君被小狐狸勾出异样的心绪时,这个念头就会自意识深处冒出来,提醒他,自己对它已然很好,甚至好得有些过份。
小狐狸没有吱声,毛茸茸的尾巴将整个身体都盖住,尾巴尖上那点白毛正好遮住它的脸,东华有些手痒,想去替它顺一顺毛,抱在怀里揉一揉。
他有些诧异,从前他虽然也喜爱圆毛,却一直偏爱高大威猛的灵兽——小狐狸的声音闷闷的自尾巴底下传出来:“我不想做你的宠物。”
东华将眉毛挑得高高的,一把捞过狐狸搂在怀里,语气更冷:“那你想做谁的宠物?”
他的手心摩挲着狐狸的脑袋,温柔的触感让他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许多:“你是不是想家了?”
小狐狸眼睛仍闭着,声音也有些迷茫:“虽然你是对我很好,可是,我是不能给人当宠物的。”
东华慢慢在床上躺下,将小狐狸放在自己胸口,轻轻问它:“你不喜欢我这太晨宫吗?”
小狐狸没有回应,摇了摇脑袋,耳朵轻轻地耷拉着。
它的情绪很低落,东华终于察觉到这一点,到底是被犬因兽给吓到了吗?他抚着它的背毛,觉得自己今日带它出门,确实是有些操之过急,随即想到了灵宝天尊那一只雪狮兽,打算让重霖天亮之后去问他要一桶雪灵芝,那么珍贵的灵药,让那只雪狮吃了,委实是有些浪费。
小狐狸久久未吱一声,东华悄然垂目看它时,它已安然入睡。
月光静静地洒入寝殿,将殿中诸物镀上一层温柔的华彩。东华帝君垂目望了小狐狸半晌,突然抬手一挥,睡梦中的小狐狸渐渐显出了人形。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黑如鸦羽的额发之下,一朵凤尾印记鲜红若血,长长的睫毛在睡梦中静静地闭合着,高挺的鼻梁,小巧秀气的唇,雪白的肌肤让她显出几分稚气。这是一个极美的少女,他有些移不开眼。
她在他身上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一只手极为熟稔地抚上他的心口,隔着衣服轻揉他心口那一条伤疤。
他将手掌慢慢放上她的后背,掌心的触感熟悉得让他心惊。他的心跳得有些不稳,一点异样的情绪在心底奔涌,他不晓得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极为不妥,这些情绪似乎要将他拉向极为陌生又恐怖的境地。
少女在他怀中睡得很香,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东华……”
东华帝君。他在心中默默纠正。
他静静地瞧了她半晌,垂下眼帘关住了所有情绪,抬手一挥,重又将她变回那一只小小的红狐。
青丘之国,统领八荒之中的五荒,民风淳朴,散漫自由。
东华帝君抱着小狐狸再一次踏上狐狸洞前那条沿湖小径,心中莫名地闪过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什么时候,我带你去青丘看星星啊。”
陌生的声音,甜美又软糯,语气中有些期待又有点遗憾,他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是何人,他倒是极为好奇,青丘的星星,是否真的那样令人期待。
狐狸洞中没有人,连那个常年守着此地的老树仙迷谷都不见踪影。
东华帝君有些诧异,重霖也有些诧异,临行前他分明打发了一只仙鹤前来送信,虽然迷谷向来有些迷糊,也不至于将空荡荡的青丘扔下不管。1
大大我又来肝文了
“本帝君四处去走走,你且在此处等一等迷谷。”
时序进入初秋,天高气清,风疏云淡。
小狐狸仍在沉睡,东华帝君走了半日,见到了上次曾见过的那幢竹楼,隐在一片紫青竹后头。东华抱着小狐狸绕着竹楼走了一圈,又对着楼后头的水潭站了许久,一汪清水幽深不见底,下头泛着点点柔光,像是有人在底下种了数颗夜明珠。
东华若有所思地穿过竹丛,见边上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边几株粗大的龙槐,根系遒劲,树身远远地探向对岸,倒是有几分野趣。
帝君在树下坐了,闭着眼打算养一养瞌睡。
轻柔的和风中,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正在放一只精巧的风筝,一条丈余长的银龙在天际翱翔,周身关节都能随意转动,在风中哗哗作响,越飞越高。
“东华,你教我呀,快让我来放呀……”
他仍穿着一袭紫袍,银发披肩,倒是绝对不会认错。他身旁那位少女,小脸憋得红扑扑,一个劲扯着他的衣袖,大大的眼睛牢牢盯着天上的飞龙,一眨都不敢眨,他垂头望了望那个少女,抬臂将她揽在胸前,将手中的线轴递给她,又握住她的两只手:“手要握紧,不要去扯线,当心被线割破手……”
少女认真地仰着脸,表情凝重,银龙在天际摇摇摆摆,她大惊失色,慌乱地叫着他:“东华,东华,它是不是要掉下来了?”
他顾不上去看天上的风筝,只是盯着她的脸,盯着她前额那一点血色的凤尾胎记……
一点故意屏住的呼吸落在身前,东华帝君蓦然睁眼,见到了一个银色的小小脑袋,还有一双小手正探到他的胸前,抱住了他的小狐狸:“你……谁?”
被吓了一跳的稚童猛地抬眼,一张煞白的脸孔落入眼帘,大大的眼底闪过一点惧意,薄薄的唇却因不甘而紧紧抿着:“这是我的狐狸!”
东华帝君抬指拂开他的双手,将狐狸抱得更紧一些,问他:“你知道我是谁么?”
这小孩咬了咬唇,视线重新落回狐狸身上,点了点头:“知道,你是东华帝君。”
东华慢慢坐直身体,手肘支在身后的树干上,唇边闪过一点笑:“知道你还敢同我抢狐狸?”
那小孩显然不愿轻易认输,慢慢说道:“既然你是九重天上的神尊,更应该讲道理。不告而取谓之窃,这狐狸原本就是我的,你偷了狐狸在先,眼下也该还给我了。”
东华眼神一闪,笑得更为冷淡:“你是何人?你又如何认定它是你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