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章

碧海苍灵的这一处石宫，由长于灵泉之中的各色花木簇拥着，正正好位于灵泉正中央。这座石宫，向来没有人居住，虽然东华帝君已派了重霖前来打整，布置妥帖能够住人，仍显得空旷无比。

敞阔的卧房之内，凤九被安置在云床之上，她的身侧围了一圈人，皆是她青丘的家人。围的人虽多，此处却寂然无声，一点响动都没有。

折颜起身去丹房已有许久，临行前托白真好生看着凤九，切莫动她一分一毫。凤九的伤势究竟如何，东华帝君在结界之内是什么情况，除了白真和折颜，并无余人知晓。

鸦雀无声，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白真坐在床沿，认真地执行折颜的嘱托，不让任何人触碰到凤九分毫。他沉默不语，自然也无人探问。青丘诸位上神早已见惯风云，历经生死，知晓责任二字从不轻松。

生而为君主，肩上担着的是沉沉的负担，是无一日可推卸的期盼。只是，凤九她，作为青丘唯一的孙子辈，舍身取义，命护苍生，实在是过于年幼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折颜托着一盏丹药折返，扫了一眼床前诸人，低低说道：“凤九眼下十分凶险，稍有差池，即便是我也无力回天。大家既然已经见着她，守在此处也是于事无补，不如去外头看看，能否帮上些忙。”说着又嘱咐白真：“你去看一看东华，若他能脱身了，请他即刻前来此处。”

白浅上神，曾两次经历失去至亲挚爱之痛，此时倒是最为冷静。她揽住狐后与凤九娘亲往外走，边走边温柔开解：“既然折颜发了话，小九定是还有希望。”她如今既不是昆仑虚的司音，也不是抱着夜华哀泣的青丘女君，历历往事尽皆化作胸口一抹苍凉的叹息。她当然也知晓，劝说终究是劝说，绝不能给人以丝毫宽慰，就如书上看来的任何道理，若非自身领悟，终究是一片浮云：“我们留在此处，若是妨碍折颜医治小九，倒真是罪过了。”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两次生死离别，终是教给她一些道理。只是，这点领悟太痛，她一点也不希望她亲手带大的小九也来经历一次生死之殇。

白奕上神留在最后，向来严厉的脸，在众人皆离开之后终于流露出一片柔情，他轻轻叹了口气，问折颜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折颜也不瞒他，坦然相告：“她受了渺落一击，魂飞魄散，所幸腹中有了身孕，东华给她的一魂一魄护住她的一星半点元神在胎儿体内……”白奕脸孔煞白，知晓凤九有孕，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简直令人啼笑皆非。他脸色数变，稍想一想，便明白其中凶险，拱手端端整整行了一礼：“小九和她腹中胎儿，便全权托付给你了。”

折颜一叹，笑道：“我与她小叔看着小九长大，她就如我们自己的孩子一般，你说这话，实在是见外了。东华眼下受伤不轻，此事若无东华护持，她与胎儿，定然不保。”

白奕一愣，马上领会折颜的言下之意，拱手之后大步往外头去了。

折颜在床前坐下，边取出一丸丹药在指间慢慢运气炼化，边同榻上毫不省人事的凤九说道：“小九，无论如何，你可要回来，你若是回不来，东华和你腹中的孩儿，可都要随你去了。”顿了顿又叹道：“你的夫君东华帝君，确实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神仙，你没有选错人。小九，小叔父也很为你高兴呢。”

传说中世上最伟大的神仙东华帝君，此时仍坐在净化妖息的那方华泽之上，他的身畔，战神墨渊已不在原处。

一个小小的结界关住东华，他双手持印置于膝上，口中念着无声的仙诀。

墨渊进入妙义慧明境已有近一个时辰，若是再不出来，恐怕还需他亲自前去看一看。

他抬眼望着结界之外，外头站着许多的神仙，白真、白奕、燕池悟，谢孤栦，还有平日总是一脸不羁的连宋。各个都愁眉紧锁，瞧着他的眼色露出浓浓的担忧。他们望着他，竟像是望着一件脆弱的瓷器，且这件瓷器已自高空跌落，无可挽救。

何时，他东华帝君，竟也需要让人担忧了？除了他的小狐狸，他并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关心。

想到小狐狸，他的心中一痛，又吐出一口血。

白真方才悄悄传音给他，说凤九已在石宫中安置妥帖，折颜炼了几服仙丹，正在她身旁照料。折颜还叮嘱说，若是他能抽身，请尽快前往凤九身旁。

即便白真不说，他也恨不能插翅飞到九儿身边——可是，他净化妙义慧明境，还有最后一道关卡，他必须毁了他手制的这一法器。

此法器，与当日墨渊所造的东皇钟一样，兼具毁天灭地之力，若今日他亲自动手，怕是要祭上所余最后一点仙元。可是若不将它毁了，三毒浊息又会再次积聚，渺落的出现，或迟或晚罢了。

为了净化毒息，他已舍了差不多全部修为，他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嗽中接连吐了好几口血，赤金色的血落在前胸，化作数点再也抹不去的斑驳痕迹。

他的眼中漫过掩不住的疲惫，等着他的似乎是一场漫长的沉睡。

可是，他还不能沉睡，他的九儿等着他，还有九儿腹中，那个孩儿。他与九儿的孩子……

突然，他的身体遭受猛然一击，五脏六腑像是被巨锤重重砸了一下，他想到了刚化生时被山魈树精欺负的小时候。他修为尽失，任何一个寻常的神仙都可以上前来击败他——他口中连连喷出鲜血，剧痛一阵接着一阵，全身如被巨石一遍又一遍地碾过，像是永远不会止歇。

墨渊他，终于快要击碎妙义慧明境了。

东华抬手缓缓取出连心镜，瞧着这调伏妙义慧明境的法器在他手中不断颤抖，因不甘于被彻底毁去而慢慢凝聚着力量，准备再给他以最后的一击。他的手也在不停颤抖，连握牢这件法器都那样艰难，他竟虚弱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向来都很强，年少的时候，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学了许多，做了许多，不知不觉间一路走到了六合之巅。他活了三十六万余年，才发觉，获取未必能带来欢愉，舍弃或许才是他该补修的课业。他一直在获取，或是有意，或是无心，他想要的，不想要的，似乎都簇拥在他身旁，唾手可得。

刚极易折，情深不寿。他做任何事都试图做到极致的好——这或许也并非总是对的。

他曾得到过这世间的一切，四海八荒都曾听他号令，这或许原本就不是他想要的。

连心镜愈来愈热，自法器深处燃出炽烈的业火，东华凝着最后一丝仙力与它相较。三十六万年的修为仙法，即便悉数用尽，只要他仍能活着，便是一场大慈悲。

仙生漫漫，他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再舍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