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凤九在太晨宫里陪着东华帝君的时候,一直有个小小的心愿,那便是带东华帝君回青丘看一看青丘的星星,青丘的月亮。
白天的青丘虽有田园之趣,却委实比不上青丘夜色的美好。
青丘地处东荒,大荒之中川泽密布,景致秀美,生机盎然。此地入夜早,随着夜幕临降,大荒之上缓缓升起一层轻雾,皎洁的月轮自海上跃出,被云雾气泽弥漫,颇有一些美人半卷帘的朦胧情致。
这一夜,凤九与东华帝君在屋顶摆了张矮几,上头放了些瓜果,摆了几壶好酒,并肩坐着看星星。
如蓝色丝绒一般幽深的天穹,无数星子点缀其间,皎月半轮,被几片闲云拉扯遮盖,远处能见到星星点点的灯火,隐在青山绿水之间,微风轻拂,令人心怀舒畅。
凤九一开始倒能端端整整坐着,陪东华说点儿闲话,只是她今日兴致不太高,又觉得有点儿累,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住了口,后背靠在东华胸口,专心想她那点儿心事,想了一会儿就有些犯困。
东华将外袍脱了,虚虚搭着将二人笼住挡风,让她半躺在自己怀里,又抬手替她除了鞋袜,还化出个软枕让她搁脚。瞧着她躺得更舒适了一些,东华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她的手臂,轻声问她:“是不是有点儿累?”
凤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从明日开始,我们提前一个时辰下学,你便不会这么累了。”东华垂下头瞧了瞧她微闭着的眼,长长的睫毛轻颤,鼻息悠长,竟像是就要睡去。
过了许久,凤九开口,声音果真带点儿慵懒的睡意:“倒也不必,我就是懒散了这么久,今日突然回去上学,回来后又练了剑,还未习惯罢了。”说着脑袋在东华怀里蹭了蹭:“若是我睡着了,你待会儿将我抱回去啊……”
东华一愣,一个好字又慢慢咽了回去,果然不多时,怀里的人已经沉沉睡去。
如此良夜,凉风习习,皎洁的月亮终于自云层中探出脸,照着这座竹楼,东华帝君在心里叹一口气,觉得他这个帝后,口口声声要带他回青丘看星星,或许只是那么随口一说,并不是真心的。
今日他带着凤九自族学回来之后,见她一直情绪不高,又死活不肯说是何缘故,他料想她大约还是在同他生气——今日在学里那句话,其实他并无任何深意,像这样打趣的言辞,他对着她可谓是张口就来,从前她在太晨宫里,他便爱看她呆愣愣哑口无言的模样。其实时至今日,她已很有些伶牙俐齿,他爱打趣她的毛病也收敛了不少,不晓得为何,今日突然就惹到了她让她不快,心里头倒是有些纳罕。
他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终究不能读心,并不晓得她究竟是为何不高兴,来回试探几次未果之后,他便有些着急。
说到睡觉,这几日凤九天天都睡得极早,自那日赏月在东华怀里睡着劳他抱回卧房之后,凤九一日比一日睡得早,昨夜甚至刚将饭菜扒拉进肚子里,才拉着东华绕着竹楼走了半圈,就边走路边打起了瞌睡。她估摸着,今日吃饭的时间,说不得还要稍稍往前提一提,免得在饭桌上睡着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时值暑夏,天气渐热,凤九觉得,这大约也是自己总想着打瞌睡的一大原因。
思路跑偏十万八千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夫君脸色已经黑得如同一块煤炭的青丘女君白凤九,掰起手指头数了数自己这几日到底练了多少招,心里头暗暗有些得意,她扯了扯东华的衣袖,问他:“你说,我练到什么程度,大概能打得过小燕?”
东华的语气有点冷淡,瞥了她一眼,回答道:“他可是南荒魔族数一数二的能打,就算本帝君教你,大概也还要练个七八百年吧。”
凤九惊讶地张大嘴,觉得要吞下一个鸭蛋完全不在话下:“只要七八百年便够了?”
东华冷哼一声:“只要?你当本帝君送给你那一缕魂魄,上头的修为是假的?若不是你……”话说到半句,却硬是咽了下去,反而神情复杂地望了望她,语气突然温软,好言相劝:“其实,小燕他也完全不敢来找你的麻烦,你何必练得那么勤,同自己过不去?若是累坏了,本君很是心疼……”
凤九并不能领会他话中深意,仍沉浸在自己过了数百年便能称霸南荒的想象之中,将东华的衣袖拉得更紧:“帝君,我觉得,我每日还能多练一个时辰……”
东华哼了一声,竟将衣袖扯了过去,还强硬地下命令:“今日休练一日,你陪本帝君钓鱼下棋看书。”
凤九十分震惊,原打算马上出声反驳,忽然记起自己要扮一个稳重有礼的白凤九,只能强忍心头那点痛意,将自己称霸南荒的日子往后移了一日,扯出一个温文克制的微笑,应了声:“凤九遵命,帝君。”
东华帝君叹了一声,转过身正对着凤九,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问她:“你这几日心情都不好?是在同我生气?”
凤九觉得有些莫名,呆呆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这几天学了很多剑招,心情很好啊。”
东华一愣,竟有些支吾:“那你为何……我们……”
凤九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顿时好奇心起,也顾不上究竟稳重不稳重,追问道:“帝君,你想说什么?”
东华抬了抬眉,问她:“你从何时开始唤我帝君,你可知道?”
凤九想了想:“我是唤你帝君吗,难道不是东华?”说着挥了挥手:“其实怎样都好……”说完又觉得不妥:“帝……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东华终于忍不住控诉:“你这些时日,同本帝君很是生份,究竟是何原因?”
凤九见他脸上如笼着一层寒霜,俊眉微蹙,薄唇紧闭,心里头咯噔一声,忙忙讨好地笑了笑,问他:“帝君,这些时日,我勤于练功,呃,是否冷落了帝君?”
东华唔了一声:“不错。”说着一双眼睛冷冷地瞧了过来,毫不含蓄地表达着他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