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章

凤九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梵音谷，卧房之内被铺仍有些凌乱，她正站在门边，抬手扶着门框，眼角忽然瞥见一片紫色衣角。

如此说来，这场连环梦境，应当是醒了吧。

她抬脚步出卧房，头有些晕，手脚也有些沉重。

一转弯，见到廊间软榻之上，东华膝上趴着一个红衣少女，他正垂头替她剥葡萄，银色发丝垂挂，少女抬手抓住他的头发绕在指上，红唇微张，等着他将果肉喂至口中。二人眼神交缠，情意绵绵。

太晨宫里，她与东华日日过的便是这般日子，明明是极普通的画面，却让凤九潸然泪下。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想念东华，想念他的手，他的怀抱，哪怕是他板着脸的冷淡模样，她都十分想念。眼前的这个东华，似乎已经忘记前一场梦境，可是昏倒前东华手执苍何拔剑自刎的画面，她觉得自己永世都忘不了。

这是一场美梦，凤九靠着栏杆站着，身体有些虚浮，瞧着缠绵温存的二人，心底却有些酸楚漫上来。依照她这数日的经验，甜美总是短暂，而痛楚终会到来。这一场一场的梦境，似乎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恶作剧，将她心底最恐惧的梦魇一一展现。

这是东华的梦魇，又何尝不是她的？

与酸楚的记忆相比，东华和少女瞧着很是悠闲愉悦，与当初她和东华被困于梵音谷时一模一样。

漫长的光阴虚掷，别有一番滋味。

少女爱撒娇，整日缠着东华，那痴缠爱娇的模样，惹得东华笑容满面，恨不能整天将她抱在怀中不撒手。

有花堪折直须折，今朝有酒今朝醉，东华的这一份心情，凤九又如何不能理解，她看着他们去荷塘采莲，在湖边垂钓，夜里爬上山头赏月，白日在树荫纳凉，一日又一日，竟是乐不思蜀。

凤九有些焦灼，却无能为力。

痛楚过后的欢愉，必然令人眷恋，而且这个谷中的东华和凤九，一应烦恼皆无，如同寻常凡间夫妻一般，凤九将东华的一日三餐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帖又适意，两人情投意合，心有灵犀，若真在这谷中遥遥无期地长住下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只是，这桩事落在她这个旁观者头上，却没有那么愉快。

谷中岁月悠然，转眼已过月余，凤九越来越焦虑，灵光一现，算是悟到了这一重梦境的曲折深意。前头那些梦境之中，东华历尽艰辛皆未能与凤九共偕白首，但因那些梦境过于苦楚，虽遍身创伤，东华终究是一心一意跋山涉水，越过了一重又一重关卡，来至此境。偏偏在这里已织就一个美梦在等着他。

凤九心中一沉，东华他，该不会是不愿离开此处了吧？

软榻之上的东华，却像是听到她的这番心声，眉头微蹙，问怀中少女：“你不高兴？”

少女茫然摇头，又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只要同帝君在一块儿，九儿又怎么会不高兴？”

东华唔了一声，抬眼望了望外头，低声问她：“你睡觉前在做什么，你还记得吗？”

凤九心中一痛，她记得这句话，当日东华曾在她的梦中问过她。她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答了他，却见到那少女笑了笑，甜甜说道：“帝君可是糊涂了？这些时日，九儿不是天天陪着帝君吗？”

东华脸上的笑意渐渐冻结成霜，少女愕然良久，自他身上爬下，轻轻唤了一声帝君。

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栏杆上凭空出现一个紫衣银发的少年，嘴角含着一抹讥诮：“这么快就能识破这一个幻术，你倒是头一个。”

东华眼神闪了闪，自榻上缓缓起身，抬手摸了摸袖子。

少年歪了歪脑袋：“按理说，你前面历经那么多磨难，应该沉迷于这一场幻觉才对——还是说，你终于也开悟了，明白了世间情爱乃累赘之物，离情舍爱方能从心所欲的道理？”

他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又有些故作老成，凤九见到东华眉头跳了几跳，终于摸出苍何，沉声骂道：“黄口小儿，休要信口雌黄！”

那少年嘴边闪过一丝笑，冷然应道：“一大把年纪还困于情爱之境，无知无能，偏不自知。”

东华被他呛声，气得脸孔煞白：“你小小年纪，见识鄙陋，又懂得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懒洋洋劝道：“无情无欲，方得大自在，你既在此境之中历经情爱之苦，为何还勘不破？一切色相不过虚妄，情爱深浓又如何？不是她舍了你，便是你离了她，贪念，嗔怪，痴愚，三毒皆因情爱而起。求不得，日夜痛苦，已得到，时时劳心，爱别离，摧心折肝，到头来不过一抔白骨。何不放下执念，立地成佛。”

凤九听了这番话，心中一动，竟觉有几分道理。她转眼望着眼前两个东华，一个青春年少，一个稳重端严，都是紫衣霜发，眉目如画。这般色相，引人遐思，她爱他，难道也是诱于色相，源于贪痴，困于执念不成？她颠来倒去将他这几句话想了一想，心底竟漫上来一股悲凉之意，觉得世间一切，毫无可恋。就在心神不定之时，耳边已听到东华一声斥骂。

只见东华摸出苍何架在少年肩上，狠狠一压：“你自以为读了几本经书，便学人家讲经论道，满嘴胡言乱语，徒然惹人笑话。你在三生石上抹去本君名字，又造出这十恶莲花镜，不过是狂妄自大，刚愎自用罢了。”

凤九刚要扬声阻止，见苍何已穿过少年东华身体，可那少年却丝毫不受影响，仍保持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竟只是一个幻影。他嘴角又带上一点讥诮：“四海八荒有趣的事那么多，你非要同自己过不去，喜欢上什么九儿。”说着拍拍屁股从栏杆上跳下：“既然晓得这是幻境，你且自行出境去罢。”想了想又顿住脚步：“我看你悟性不高，又冥顽不灵，不如再送你一程：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男女情爱，无聊无趣，你不过是惑于皮相，又何必自命不凡？”说着啧啧叹息着摇了摇头，悄然隐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