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浓郁的沉香扑鼻而来,凤九又是接连几个喷嚏,帝君抱着她站起身,带她缓步走出了这处隐身之所。
凤九听了方才元贞同织越那一阵悄悄话,心情本有些不好,又被帝君的话牵出些回忆,眼下被牵着走出好远之后,仍有些愣愣的没有回神。
帝君垂目望了望她,问道:“在想什么?”
凤九一笑,摇摇头:“没什么要紧的事。”
帝君想了一想,问她:“你可是有些生气?”
凤九悚然抬头:“你如何晓得?”
帝君慢慢应道:“自方才听到他们说那一席话,你便在出神,大抵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自然是本君昔日惹得你不高兴,眼下又不愿与我过多计较。其实,你不高兴了尽管同我发脾气,闷在心里,倒对身体不好。你可是仍在气当初本君回绝了你爹爹的提亲?还是在气本君当日叫司命送箭铃去西海?我听重霖说,你爹爹那一次将你打得奄奄一息,你是否在心里责怪过本君?”
凤九其实并不愿过多计较往事,毕竟那些回忆带来的痛楚远多于快乐,但是今日既然被元贞同织越勾起伤心往事,心头沉沉的很有些没有着落。她听帝君问得如此细致,晓得他心里亦极为难受,更不忍心让他忧虑,便笑了笑扯开话题:“我今日倒是得出一个道理,若要让自己心情愉悦,便不能偷听墙角,偷听来的话,大抵不那么让人舒服。”
“九儿,你有心事,为何不愿意同我说?”帝君回过身来站在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与她直视。“你仍信不过本君么?”
凤九一惊,忙摆手说道:“凤九只是觉得,往事不可追,过去那些事虽令我伤心,帝君却也有苦衷,何必过于执着不放?”
帝君眉目端肃,缓缓说道:“你在我面前,无需端着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本君喜欢你天真又无忧无虑的样子,你当初刚入太晨宫,可不是眼下这样心事重重。”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不与我执着,不与我任性,不与我纠缠不休,还能在谁跟前胡闹呢?”
凤九又是一愣,有些不明白:“可是,过去那些事已经过去,我便是与你追究一番,理论一番,又有何助益?凤九只听过相逢一笑泯恩仇,从未听过计较往事泯恩仇的,所以你方才说的,并不对。”
帝君叹一口气:“你向来都很懂道理,本君却希望你在我这里,能够不要那样讲道理。你心底那些结,不去打开,每次想到都会觉得痛,若是你同我说了,或许我可以劝解你一番,让你以后想起时,不会再痛。”
凤九心中一暖,却仍摇摇头:“眼下我们能够在一起,我已经极满足,便是过去曾有些不好的回忆,也不该过多计较,凤九自小便晓得世间万物没有十全十美的道理,那些不好的回忆,时日久了总会慢慢淡忘,又何必斤斤计较。”
帝君凝目望她半晌,将她紧紧揽进怀中:“九儿,你说这些话,我的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凤九在他怀中抬起头来,笑道:“帝君,你已经为我剖了心,我再也不会同你计较任何事。”她抬手隔着衣服抚上他的心口:“倒不是我特别想得开,只是,若我再想不开,连老天也不会放过我。”
帝君抱着她沉默了半晌,突然高兴地问她:“你可还记得,当日我在凡世中,曾背着你淋雨。当日我还同你说过,你爹爹那样背着你娘,你娘鞋袜都不曾淋湿,定然是骗人的。”
凤九噗嗤一笑,问道:“现今你晓得我没有骗你了?”
帝君眼色一黯,又绽出点笑意:“当初,我悄悄去那破庙之中,还被你撞见过一次。其实,那些时日,我常去那些地方走一走,瞧一瞧,听司命说你已经在西海招亲,以为你那样快就将我忘了……”
“所以你便让他拿着箭铃来气一气我么?”
帝君放开凤九,转过身往下半蹲,说道:“来,今日我再背你一程。”
凤九羞不可抑,上前拉住帝君手臂叫道:“此地人来人往,若是被人瞧见了,可如何是好?”
帝君仍稳稳蹲着:“本君说话算话,便是被人看见了,又有何不可?妄议尊神的罪名,她们敢担,本君便敢罚。来,上来。”
帝君唔了一声,又叹道:“九重天上极少下雨,倒是个遗憾,不过也无妨。”说罢,抬手一挥,空中飘飘摇摇下起了一阵花雨,凤九抬手想抓一张花瓣,即将触手之际却化作光晕消失不见,晓得帝君不过是做了一个幻影,大为高兴。“帝君,你晓得我最爱什么花?”
帝君已经背着她稳稳往前走,凤九的气息和软地落在他耳后,凤九听到他轻声问道:“什么花?”
凤九有些难为情,抬了抬自己的脚踝:“是你宫里最多的佛铃花,所以,我才特别喜欢你这一串佛铃。”
第七天排戏的承天台,眼下已是热闹非凡。虽戏未开场,众多歌姬舞姬已在台上走位演练,一众乐师亦在台侧坐定,调音试琴,做着最后的准备。
承天台四周,已搭起高高的看台,正对着戏台的清音阁,是给诸位品阶高的神仙尊者留的专席,此时也已坐了七七八八,除了爱拿架子的一些神仙未到,其他人皆已坐下品茶嗑瓜子,就等着好戏开场。
太子妃白浅已稳稳在阁中坐定,边剥着瓜子边问身旁的小仙娥:“你们今日去过太晨宫没有?”那小仙娥低低回了两句,太子妃的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她闷头吃了一会儿瓜子,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十里桃林的上神折颜及自己的哥哥上神白真,顿时既惊又喜,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生气:“你们今日便到了,真是意外之喜。”
白真同折颜在桌旁坐下,笑道:“你三催四请要我们前来,若是不来,日后怕耳朵都要被你给念聋了。”顿了顿扫一眼四周,又问道:“小九呢?她不是最爱陪你看戏?”
白浅将脑袋往二人那边凑过去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听到传闻没有?东华将小九关在太晨宫里头快两个月了,宫门都未曾打开过。这东华,活了几十万年,也忒恐怖了些,小九现在究竟是死是活,我一眼都没见着。”
白真同折颜对视一眼,折颜展开扇子掩了口,白真也凑过来说道:“这次盛典,他们总要出来的吧?你不是还请了二哥白奕,据说二哥一直等不到他们前去拜门,将狐狸洞都贴了封条,说是不准小九再踏入一步。”
白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继续放低声音说道:“二哥已经给了回音,最多过两天也该到了,到时候我在宝月光苑办一场家宴,让东华同小九来拜见拜见我们青丘的长辈,如何?”
白真瞅一眼折颜,折颜一笑道:“我就听听,不说话。”白真哼了一声,便去同白浅商量家宴的事,二人计较半天,决意要将上次东华放大家鸽子的债一并讨回来,折颜乐呵呵在旁听着,还被二人逼着发誓绝不将此消息外传,特别是不能传到一十三天让那老狐狸早做准备。
白浅同白真商量半天之后,双手一拍:“今夜我再同夜华商量商量,看看有无不妥,明日我们接着再议。”
说罢,白浅唤仙娥换茶,气定神闲法相庄严地开始品茶,四海八荒两大绝色齐齐坐在清音阁中,这远超世间诸色相的两副容颜,让阁中神仙都有些恍神,连外头看台上的那些仙者,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瞧,就为了一睹二位尊容。
忽听得仙官一声唱喏:“天君驾到。”看台上诸多神仙齐齐行礼,便看到天君威严庄重地入了座,并抬手免了大家的礼。太子夜华跟着天君走进来,待天君入座后,恭谨地行至太子妃身边,先向白真同折颜行了礼,方在白浅身旁坐下。
白浅瞧了瞧自己夫君,眼中露出极满意的神色,又将头凑过去同白真咬耳朵:“我们夜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同那位一样诸事不管,将宫门一关就在家里头混日子。等我见着小九,定要她好好管一管她家那位帝君。”
夜华抿嘴一笑:“浅浅夸我,我很高兴。”白浅抬手喂了他两颗瓜子,又扯出帕子替他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夜华抿嘴一笑:“浅浅夸我,我很高兴。”白浅抬手喂了他两颗瓜子,又扯出帕子替他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白浅亦很是忧虑:“两个多月了,连一面也没有见着,不晓得小九眼下日子过得如何——待会儿看完这出戏文,我们去寻一寻小九如何?”
白真点点头应道:“好,我便同你一起去太晨宫讨杯水喝。”
折颜轻咳一声,悄悄同夜华甩了个眼色,夜华意会点了点头,二人齐齐端起了杯子品茶。
忽听到底下承天台上一声啰音,好戏已经开场。这开台的一出戏,按照惯例是八仙过海,这是一出喜庆的武戏,一时间台上穿得花枝招展的虾兵蟹将川流而出,咿咿呀呀唱得极为热闹。
白浅看戏时日已久,自然练就火眼金睛,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这一台戏演得不俗,打叠起了七分精神,专心看底下武生走步耍花枪,周围看台上,已是叫好声声,掌声如雷。白浅低声问自己夫君:“这台戏是谁呈上来的?极是不错,老身过几日想亲自点几出戏瞧一瞧。”
夜华回头问了问,低低回应道:“是齐麟山的知鹤姥姥。”
白浅不愧是听了十余万年的八卦,略想一想,便问夜华道:“是不是当日东华帝君的义妹,那位据说想嫁给东华结果反而被贬下界的知鹤仙姑?我记着她同我年纪差不多,这就叫姥姥了?”
夜华一笑,说道:“正是她,她被贬下界七八万年,倒是极少上九重天,据说因住在凡世一处山头里,早已白发苍苍;又因为是帝君的义妹,辈分极高,大家便叫她一声姥姥。”
白浅叹了一声有趣,继续专心看戏,过了好半天才说道:“你们这些天族的人,倒都有些前尘往事。”
夜华听她这句话语气有些不对,待要剖白一番心迹,眼角忽瞥见唱着戏的承天台近旁那座白玉雕成的桥上,出现一道紫色身影,银发皑皑若披着清朗星辉。他顿时惊得话也说不出,拉着白浅便指给她看。
此时台上有两位武将手执长枪你来我往打得激烈非凡,却已经无一个神仙在看着他们,连奏乐的琴师都不免跑了调。无数双眼睛齐齐盯着白玉桥上的紫衣神君,及笼着他的一场花雨,各色花瓣自半空纷纷而下,落在他身上化作光晕消失不见。传说中难得一见的东华帝君,昔日的天地共主,如今避世太晨宫不问世事,远离红尘后宫空置——当然最后这一句已经改了,这几个月四海八荒都已经晓得帝君老人家娶了位帝后,据说是青丘女君一尾红狐,帝君对她极为宠爱,呵护备至。
可是东华帝君数十万年远离红尘、清冷高华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他居然娶了帝后,且尽极宠爱,说实话,这四海八荒没有几位神仙能想象得出来那究竟是何模样,料想着不过就是夸大的传闻罢了。
看来传言果然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红衣少女整张脸埋在帝君怀中,露出一点绯红的耳朵尖,大家自然都听过青丘女君艳冠四海八荒的美名,虽大多数神仙未能得睹仙容,但她如此娇羞的情态已然惹人遐思,不免目眩神驰。
然后,然后大家又看到帝君的侧脸微微笑了笑,东华帝君居然还会笑,神仙们捂牢了自己的心脏,觉得这刺激有些大。
最后,在大家期待无比的注目中,帝君突然将红衣少女也就是太晨宫的帝后打横抱起,紫袍一甩,两个人已齐齐消失。
清音阁中的神仙不愧是这四海八荒之中最尊贵的神仙,四处看台上大家都已经乱哄哄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这阁中诸人仍摆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派头,虽然大家的手都有些抖,脸上的神情有些难耐,眼风四处乱飞,至少目前,仍是静悄悄的。
过了半晌,又有一位神仙开口说道:“那场会随着他们移动的花雨,倒是个极厉害的术法……”
白浅终于忍耐不住,同桌旁的几个人咬耳朵:“你们说,东华他是什么意思?”说着又狠狠瞪了一眼夜华:“为何你总是那么忙,连陪我赏花的时间都没有?”
夜华握住她的手,连声抱歉:“今夜我赶一赶,明日定好好陪你玩一天。”
白真脸上亦露出一丝羡慕的神色:“折颜你看,帝君他脸皮还真有些厚,看起来九九倒不至于被他欺负。”
折颜甩了甩扇子,嘿嘿一笑:“我早就劝你别管他们,东华同我一样,早就被吃得死死的。他眼下定是抱着九九回太晨宫哄人去了,九九脸皮那样薄,今夜怕是要被赶出寝殿咯……”
白真望着他一笑,又悄悄同他咬了咬耳朵,方满意地继续喝茶。
高高的看台上,连宋君眼下正同司命及成玉挤在一块儿,手里的扇子摇得快要抽筋。
连宋听了半天,觉得这九重天上,自己怕还真是最了解东华帝君的那一位。
这东华先前已经吩咐他们去替他传八卦,司命写的那话本子,虽有些不入流,修修改改倒也能用,至少眼下大家都知道帝君同帝后鹣鲽情深,鸾凤和鸣。今日不晓得东华又受了什么刺激,竟专门跑到这人最多的地方宣示主权,难不成还怕有人惦记着他的小狐狸不成?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如此胆大,日后怕要被东华修理又修理,生不如死啊。
承天台上的戏才唱了一半,却早已无人欣赏。
太晨宫内,东华帝君望着紧闭的寝殿门一筹莫展。
时近日暮,昏茫的夜色初降,群星慢慢升上天际,一轮清冷圆月挂在树梢,尚未放出皎洁的月辉。
“你若是敢闯进来,我便去庆云殿陪团子。”凤九在里头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倒像是说得出做得到。
帝君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此次玩得有些大,他早晓得小狐狸脸皮薄,虽然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对于在这么多人跟前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这件事,大约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语气有些沉痛:“不用铺在书房里,就在这处门外,替我铺一张小榻,我随意躺躺便好。”
里头当一声,似乎是凤九不小心打翻了什么,过一会儿他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你你你定然是故意装可怜气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进来。”
重霖已经替他置好小榻,并抱来一些被褥,问他:“帝君,你当真要在此处过夜?夜里风凉,睡着了容易寒气入侵。”
他递给重霖一个赞赏的眼神,重霖再接再厉说道:“上一次帝后去洗梧宫,你在外头呆了半宿,便有些受凉,难道今夜仍要在此处吹风吗?你便是同帝后有些什么误会,也不该拿身体做消遣。”
他叹一口气,说道:“她不肯见我,我却只想在这里陪着她,便是能听到点声音也是好的。你莫要再劝……”
重霖突然惊呼一声:“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帝君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雨吧,又是吹风又是淋雨的,定然是要生病的呀。”
帝君却极坚决:“你休要啰嗦,退下吧。”
重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帝君甩给他一个多谢的眼神,听到身后门已经吱呀一声开出一条缝。“只是容你进来避避风雨,你休要啰嗦。”
帝君脸上仍挂着极沉痛的表情,抱了被子走进去,将门在身后关了,又悄悄抬手设了个结界。
帝君往前走了几步,见到凤九已经抬手喊停:“不许,不许再过来……”
他走到床前终于止了步,垂头望着床上的少女,她亦愣愣抬头望着他,表情极为茫然:“你为何不听话?”她的声音总是甜甜软软的,能叫他的心化成水,特别是她故意哄着他向他撒娇的时候,他恨不能倾自己所有讨她欢心,他早就晓得自己很有做昏君的潜质,这样一想便又觉得自己活该等了这许多年才等到她。
她不见他回应,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她不见他回应,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她的表情天真又生动,心里想着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怎样也看不够。
她终于有些急,换了个跪坐的姿态,后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严肃:“方才外头已经下了雨么?你身上没瞧见被淋湿呀……”
眼下,他终于懂了。
她已经是他的帝后,他早已让四海八荒休要惦记着她,但是白日里他听到元贞说的那番话时,心头竟有杀意涌现。
他可以掌生死定律法改阴阳逆造化,却独独对一样东西束手无策。
一十三天,太晨宫外的芬陀利池里,绵延数里的白莲皆是人心所化,每一朵都寄着不一样的过往。若是愿意,他能让一池的白莲悉数萎谢,却无法让哪怕一朵白莲为他绽放。
他可以毁天灭地,却独独掌控不了人心,偏偏他现在想要的,只是眼前这个人的心。
他要她只是看着他,只是陪着他,要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装着的全是他。
若他的心亦是一朵白莲,几百年前便已经为她盛放,只是那时候她不晓得,他自己,也不晓得。
他想到当日她在荷塘的亭子里问他,是不是女君亦能纳几位王夫,他心口的钝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仅仅是听到有人仍在惦记着她,他都怒不可遏,若是她有朝一日真的想要另纳一位王夫,他完全不晓得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哪怕她只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去瞧一瞧旁人,他便忍不住猜疑愠怒:她还那样小,性情未定,她究竟爱他到什么地步,是否满心满意全都是他,漫长的时光中,她是否会始终爱着他;那个命中注定要与她相恋的人,究竟是谁,会在何时出现,他根本不愿去想。
一只温软的手抚上他的前额,如云絮拂去他所有的忧虑,他闭眼隐去心底纷乱的思绪,再抬眼时,眼中已带上暖意:“方才在外头吹了风,有些不太舒服。”
他知道自己眼下大概十分可怕。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些坏,他向来都爱欺负她。
可是,他一点也不想看见她哭,她哭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九儿,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觉得,若是感情这件事,像打仗那样容易就好了。
昏昏然将要入睡的时候,帝君决定,明日要去瞧一瞧芬陀利池子里头的白莲。
第二天,凤九的精神有些不大好。
她醒得早,看帝君仍在沉睡,默默起身穿了衣服,打开寝殿大门时,外头的结界未收,她便站在门口发愣,直到帝君收了结界方跨出寝殿。
昨夜并不曾下雨。
凤九不晓得自己该去哪里,宫外头都是人她并不想出去。
她慢悠悠踱步到荷塘,跨入亭子坐了坐便又起身,在这里她同帝君厮混日久,眼下却不愿想起那些事。她沿着荷塘慢慢往后头走,走过温泉,去瞧了瞧自己种下的那些菜蔬,重霖倒是将它们打理得很仔细。她绕过自己曾练剑的那方草地,又绕过太晨宫里头她最喜欢的那几株佛铃花,最后在一棵粗大的树下靠着,抬头望着树上绵延欲坠的花海。
其实,她最初并不是真的与帝君生气,她晓得他是因为听了元贞那些话不高兴,故意带她去第七天的承天台。她既然嫁给他,自然也不怕他在众人面前与她如此亲密,虽然是有些难为情,但是她满心满意喜欢着帝君,他为她如此紧张,她心底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可是,她不喜欢他总是哄骗她,他抱着她回太晨宫,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故意去了承天台,她不理解,为何他不能与她说实话。最后她将他关在门外头时,终于有些想通他大约仅仅是有些难为情。他不愿让她知晓他在吃醋,所以骗她说是自己迷了路。
若是他说两句好话来哄一哄她,她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神仙,自然可以将这件事丢开不提。可是他诓骗着她开了门,黑着脸走到床前,就将她按在了床上,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她那样喜欢他,若是他想要她,她自然是欢欢喜喜地应允,大多数时候,她对待这件事都十分配合,因为她很喜欢他抱着她哄她又将她折腾得晕乎乎的,那个时候,他的眼里全都是她,她爱极了他因她而心动难耐意乱情迷的样子。
凤九叹一口气捂住脸,昨夜,他那样对待她,她后头居然还觉得很舒服,并没有认真反抗到底,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极没有骨气,这让她心情更为糟糕。
一阵微风吹过,几朵佛铃花晃悠悠自树上落下。她抬手去接,有几片花瓣慢慢落在了她手心,粉色的花瓣湿润娇美。她望着这几片花瓣发了一会儿愣,然后俯身解下了自己脚腕上的那串佛铃。
风突然刮得有些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扑到脸上,她抬手理了理头发,继续靠着树干坐好,端详起手中的这件法器。
风突然刮得有些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扑到脸上,她抬手理了理头发,继续靠着树干坐好,端详起手中的这件法器。
凤九并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神仙,心思亦向来直接又简单,她望着这串佛铃不过是回顾了一番自己与帝君的前尘往事,中间想到下凡被自己气死的皇帝不免又叹了几声。她不晓得元贞竟然对自己抱着这样的念头,觉得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当初做得不对,虽然只是为了替帝君造劫,却将无辜的元贞拉入局中。日后有机会见着他,大概还得劝劝他绝了念想。
这串佛铃,其实最初是她从若水河畔的土地手里骗来的,帝君一直未戳穿她,她便心安理得地戴在身上,后来下凡的时候,帝君将它同那箭头穿在一起收了起来,再后来她在西海招亲,司命又将那串箭铃送还给她。一直到现在,她仍不太明白,这串佛铃究竟是她的,还是仍属于帝君。若它是一件法器,大约它始终只认得一个主人吧。
心思转转悠悠又回到了那个人身上。她觉得自己当日被东华帝君伸手搭救的时候,也许便对他一见钟情,只是,那时候她实在有些单纯,不晓得那种心砰砰跳的感觉便是喜欢。
她进了太晨宫做婢女,受到织越的诸多刁难,要见帝君一面着实有些艰难,亏得有司命与成玉一直帮着她。其实现在想来,当初自己做婢女还有后头做小狐狸陪着帝君的日子,也算得上是简单又快乐。那时候她喜欢帝君,却没有那么多妄念,只要能见着他,便觉得开心;只要能陪着他,便心满意足,连做梦都是甜的。
若不是后头她陪着帝君下凡历劫,也许,她并不会泥足深陷无力自拔。
她当日单恋着帝君的时候,大约也不曾求帝君的回应,毕竟他那样高不可及,便是得不到他的回望,似乎亦算不上多少伤心。那点子痛就像与人狠狠打了一架,伤筋动骨,伤口却终究会慢慢愈合。
可见,得而复失才是痛楚的根源。因为在凡间享受过帝君的恩宠,便生了执念,有了妄心。她又是一叹,眼下她日日被帝君宠着,竟然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心底涌起一阵又一阵的茫然。
不远处一株菩提树下,站着一位紫衣的神尊,他随着她走出寝殿,见她走进亭子又绕出荷塘,见她走过菜园子绕过温泉池,最后在这一片佛铃花底下驻足。她不说话的时候,很是稳重端庄,确实有着女君的气势与风度。
他见她寻了一棵树坐下,坐了一会儿俯身解下了脚上的铃铛。
他不晓得她打算做什么,她的表情一忽儿喜一忽儿悲,还叹了许多气,瞧着手中的铃铛像是有许多心事。
他的心始终悬着,担忧着一件极可笑的事,他打算什么时候悄悄在那串佛铃上施个法,让她再也不能将它取下。
他盯着她的手,生怕她随手将这串铃铛弃掷一旁。
他不晓得自己是在担心那串铃铛,还是在担心自己。
……他跟着她却不敢让她瞧见,他远远地隐在这棵树底下,说不清缠绕在心头的情绪是什么。
他有些害怕,脚步迟迟,带着陌生的怯意。
她的表情那样冷淡又迷茫,是一种他极为陌生的表情,他明明晓得她现在是怎样想的他,却连伸出手都不敢。
他叹一口气,在她身旁坐了,抬手将她搂至怀中,替她摆了个舒适的姿势,她喃喃念了两声东华又继续沉睡。
东华,东华,她第一次这样唤他,还是在做小婢女的时候,他极为震惊,不晓得她竟然是这样叫的他。
他化出一本佛经,边摸着她的头发边读着经书。虽看着书,心思却纷乱芜杂。
他书读的多,懂的道理也多。
可是,他参透了佛理,却猜不透人心;就如他舍弃了天下,却始终放不下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