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偏是这般玄妙，纵是经了一场死生，竟也能再度相逢。

记忆如江潮奔涌，刹那间席卷了灵台。朝依望着眼前人，终究是软了心肠，俯身将他背起，一步步踏过幽深的林莽，往她与华阳的院落而去。

待华阳从天界回来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推门入内时，正见朝依坐于床榻边，指尖沾着温汤，极轻地拭着那人的脸颊，那动作里藏着的万般缱绻与怅然，教华阳一眼便知——朝依的记忆，回来了。

“真是孽缘啊……”华阳低叹，缓步走到朝依身侧。明知答案已定，心底却仍蜷着一丝侥幸，她轻声问：“你记起来了？”

朝依闻声回眸，那双往日里澄澈如溪、不染尘滓的眼眸，此刻竟漾着化不开的情丝，无需一语，已是最分明的回应。

“何时记起的？”

“不久前。”

“那你……作何打算？”

“无甚打算。”朝依垂眸，指尖抚过床沿微凉的木纹，声线淡如林风，“护他渡完这凡尘劫，送他归天界便是。此后，我与他，再无相见的缘分。”

“你当真舍得？”

“有何舍不得的。”朝依牵了牵唇角，笑意却未及眼底，“等一个心无自己的人，纵是千年万年，也等不来半分回应。与其耗着，不如早放手，于他于我，都是解脱。”

“唉，你能想通，便最好不过。”

润玉是在一缕清浅的玉兰香里睁眼的。入目是轻垂的烟霞帐幔，侧首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窗前，素手轻抬，恰好接住一片自窗外翩落的白玉兰花瓣，花瓣触指的刹那，似连周遭的光影都柔了几分。

听见榻边的动静，朝依转过身，目光落于他面上，语气淡若无波：“你醒了。”

润玉凝望着她，面孔是熟悉的，可周身气韵却全然不同了。

初见时的她，鲜活跳脱，如盛在艳阳下的石榴花，热烈灼人；而今的她，清冷如孤月悬空，周身似绕着一层无形的清霜，教人不敢近前。

恍惚间，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竟与眼前人重重叠叠，他失了神，脱口唤道：“朝依。”

朝依闻言，指尖微顿，却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仿佛未曾听见那般，转身取了杯盏，斟上温水递去，声线平静：“道长在说什么？”

润玉回过神，自知失了态，忙转了话头，拱手道：“哦，没什么，不过是梦魇一场。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道长心怀天下，本就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朝依的声音依旧清淡。

“自然。”润玉应声，心底却莫名空落。

“道长好生休养，待身体康愈，便离去吧。”说罢，朝依便转身出了房，只留润玉一人。他望着那道清冷的背影，心口像是堵了团棉絮，闷得发慌。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无端翻涌的怅然，究竟从何而来。

他想开口叫住她，可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他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叫住又能怎样。

朝依出了房间就见华阳在竹亭下温着酒，举起手中酒杯：“美人，快来和我共饮一杯。”

朝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着：“不错，好酒。”

她就坐在华阳的对面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的琉璃酒杯：“你说，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师父？还是我的好闺蜜薇薇？”

“称呼而已，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只要你高兴。”

“哇……还是我的闺闺最好了。我不想在这里待了，我们回清风崖吧！”

“之前不是你喜欢热闹，才搬来这凡世间？怎么才几天就不想住了？”

“你别打趣我了。”

“好，你不想住，我们就不住。”

两人决定好，等润玉好了她们就离开。

次日朝依去给润玉送药时，发现他已经起床整理东西，朝依放下手中的东西，忍住问道：“你要走？”

润玉停下手上的动作，并没有看她：“嗯，还是要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这两日叨扰了。”

“可是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就连朝依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对他还是如此紧张。

“毕竟姑娘要搬家，我再这样住下去，就显得有些厚脸皮了。”

“昨日我与姐姐的话你听见了？”

润玉并没有回答，只是忙着手上的动作，朝依也不知怎么的，感觉从他的身上看出耍小性子。

朝依摇摇头，定是自己想多了，润玉这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一面。

“那你把桌子上的药喝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并没开口挽留，两人之间断干净的好，没必要在牵连。

朝依一离开润玉才停下手中动作，回头看着桌上的药，心中有些失落，他以为她会挽留，可惜什么都没有。就连一句保重都没有。

收拾好一切润玉准备离开，走到院中并没有瞧见朝依的身影，东张西望一番也没寻到那身影。

“别看了，她不在。”润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紫衣女子斜靠在院门口，手中还拿着一瓶白玉酒壶。

润玉向她行礼：“她去了何处，她救了我，我理应该向她好好道别。”

华阳叹息，她这两个徒弟多少有点毛病，都想见就是不见，诶，就是不开口，跟没长嘴似的，一个两个的都是口是心非。

可是想想之前朝依的惨状，她心有余悸，两人分开的好。

“你不用找她，她说救命之恩不用报了，毕竟顺手的事，还说道长你心怀苍生，不该逗留此处，她祝你此番一路顺风，心想事成，早日得偿所愿。她就不送你了。”

润玉从怀里掏出一枚圆形玉佩交给华阳：“请你把此物交个她，算是她救我的报答，此物从我出生就在我身上，没什么贵重的，上面灵气还算充沛。”

华阳接过，好家伙，正是润玉的逆鳞，兜兜转转又回朝依手中。

润玉离开前回头看向身后的屋子，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兰舍，待他一离开，朝依便从屋中走出来，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华阳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在她耳边轻语道：“怎么？舍不得？现在追还来得及。”

突然的出声朝依吓了一个激灵：“顾念薇，你要死啊！人下人吓死人不知道啊？”

“哎呀，大逆不道，敢这样和为师说话。”朝依向吐了吐舌头。

华阳不以为意，一把攀住朝依的肩膀：“说真的，你真的舍得？真的不趁他历劫失忆，来个霸王硬上弓，先给他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不怕他不认账，也别管他什么强扭的瓜甜不甜，咋们解渴在说。”

朝依震惊的眼神看向身边的人。

华阳表情很兴奋的等她答复，然而朝依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脸：“没发烧，是本人。怎么说的话跟土匪似的。你自己还记得是六界敬仰的华阳神尊吗？”

华阳恨铁不成钢的拍开她的手：“一边儿去，事是你做又不是我做。”

“我丢脸也是你丢脸，谁让我是你的弟子呢？”

“孽徒。”

朝依也不再和她打趣，认真道：“此生只愿与君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