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过去（4）

混沌的灵魂空间里，丹尼刚从杰里米的记忆中抽离，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少年暖意，一阵模糊破碎的声响，突然从黑暗深处钻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看……”

“使徒……到……首次……”

“或许……能……请……尽快……”

声音细碎又沙哑，像被狂风撕扯的旧磁带，转瞬便消散在虚无里，没留下半分清晰的讯息。

丹尼心头一紧，下意识朝着黑暗深处呼喊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死寂。

话音未落，一股更沉的力量骤然裹住他的意识，眼前强光炸开，再次穿越记忆的洪流，一切如前，坠入了那段满是泥泞与伤痕的过往。

1981年xx月xx日

自由城平民区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死死裹住狭小破败的房间。

墙面斑驳发霉，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块，破旧的木门歪歪扭扭地关着，挡不住屋外的喧嚣，也挡不住屋内的阴冷。

布里埃尔猛地从硬板床上睁开眼，后脑勺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像是被硬物狠狠砸过，他皱着眉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僵硬的结痂，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他低声抱怨，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

屋外，父母的争吵声如同尖锐的玻璃碎片，狠狠扎进屋里。

母亲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癫：“你又去找那个狐狸精了对不对！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父亲的怒吼更加粗暴，混着浓重的酒气，暴戾又刻薄：“老子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少管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隔壁老头勾勾搭搭！”

这个家，从来没有片刻安宁。父亲是嗜赌成性的酒鬼，好色又暴戾，稍有不顺心就对他拳打脚踢；母亲被生活磨尽了温柔，只剩满腔怨怼，把所有不幸都归咎于他。

争吵、打骂、嘶吼，是他日复一日的日常，早已听得麻木。

布里埃尔揉着发疼的后脑勺，慢慢坐起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磨出破洞的棕色外套，又穿上磨边的牛仔裤，弯腰去够地上的旧鞋子。

就在他系鞋带的瞬间，屋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死寂只维持了一秒，一声剧烈的撞击声猛然炸开——破旧的木门被狠狠踹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险些直接散架。

母亲哭嚎着冲进来，双眼通红，眼神里没有半分母亲的温柔，只剩淬了毒的恨意，死死盯着布里埃尔，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这个小畜生！都是因为你！”

一脚狠狠踹在布里埃尔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瞬间跌坐在地上，胸口闷痛难忍，呼吸都变得滞涩。

“为什么要出生在我身边！你就是地狱来的魔鬼！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你带来的！”

拳头、耳光，如同密集的雨点，狠狠落在他稚嫩的身躯上。布里埃尔蜷缩在地上，额角很快被打破，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半边脸，可他始终咬着牙，不躲不闪，也不哭闹，只是默默承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打骂终于停下，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摔门而去，自始至终，没看一眼他脸上的伤口。

布里埃尔缓缓撑着地面，踉跄着站起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弯腰咳出一口鲜血，又用袖口胡乱擦去额角的血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平静得仿佛刚才的打骂从未发生。

这些伤痛，他早就习惯了。

丹尼依附在他的意识里，拳头紧紧攥起，满心愤怒与心疼，可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遍体鳞伤的布里埃尔，一瘸一拐地走出这个如同地狱的家。

丹尼心底发酸，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坚强沉稳的少年，童年竟被如此残忍地对待。

脏乱的土路蜿蜒向前，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民房，墙面上满是污渍，空气中飘着垃圾与尘土的味道。布里埃尔攥着手心里几张皱巴巴的纸钱，那是他打零工辛苦挣来的。

在平民区，孩子早当家是常态，可像他这般年纪就外出打工的，依旧少之又少。没有大人撑腰，他在工地上被年纪大的工友刁难，被老板克扣工资，被顾客随意呵斥，发工资时，老板只给了许诺的一半，他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咽下委屈，另寻活路

布里埃尔望着街边摊位上香气四溢的烤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手里的钱根本不够，只能转身走向街角的小摊，买了一根廉价热狗。

他找了片干净的空地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热狗。

裹着锯末的黑面包又干又硬，轻轻一碰就掉渣，里面细小的烤肠渗出少许油光，他咬了一大口，口感粗糙得像嚼碎木头，黑面包泛着酸味，咽下去时狠狠磨着嗓子，烤肠的肉味浑浊，过量的咸味直冲脑门，齁得他舌头发麻

他费力地咀嚼着，刚想咬第二口，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眼前掠过，手里的热狗瞬间被抢走

布里埃尔猛地起身，怒声喊道，拔腿就追了上去。

抢东西的男孩跑得极快，黑色长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像抹布，在街巷里七拐八绕，布里埃尔忍着饥饿与疲惫，追了整整一个小时，最终体力不支，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只能看着男孩的身影消失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口。

他缓了片刻，还是不甘心地走进小巷。巷子又窄又暗，堆满了垃圾与粪便，臭气熏天，刺鼻的味道让人作呕。刚走几步，就看到两个警察正围着那个抢热狗的男孩，语气看似正义，眼神里却满是敷衍

“我们亲眼看见你抢了人家的热狗，这是犯罪，跟我们走一趟！”

男孩被逼到墙角，瘦小的身躯紧紧贴着墙壁，眼神里满是不甘与倔强，他知道被抓走只会迎来毒打，索性摆出战斗的姿势，厉声嘶吼

两个警察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步步朝男孩逼近，伸手就要抓人。

“你不是被抢了热狗的孩子吗？我们把他抓走，你的东西就能要回来了，你庇护一个小偷干什么？”

警察挑眉，满脸不解。

布里埃尔抬手，自然地搂住男孩的脖子，拼命朝他使着眼色，语气从容

男孩虽不情愿，可也明白眼下的处境，抿着嘴没有反驳，勉强配合着他。

警察对视一眼，面露迟疑，嘀咕了几句：“算了，亲兄弟闹着玩，抓了也麻烦，想冲业绩不如去路边抓两个乞丐。”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警察的身影彻底消失，男孩才挣脱布里埃尔的手，拿出热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显然是饿极了。

布里埃尔摸着空空如也、咕咕直叫的肚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

男孩咧嘴一笑，擦了擦嘴角

他伸出手，两只沾满尘土的小手握在一起，在这肮脏破旧的小巷里，一段纯粹的友谊悄然生根

布里埃尔看着他把半截热狗揣进破衣兜，好奇问道。

弗里茨摸了摸肚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坐在巷口，聊着各自的生活与遭遇，弗里茨听着布里埃尔的经历，满眼同情，可说起自己的父母，却总是闭口不谈，布里埃尔看出他的难言之隐，也没有多问。

夜幕渐渐降临，昏黄的路灯亮起，两人到了分别的时候。布里埃尔掏出兜里仅剩的一张纸钱，不由分说地塞进弗里茨口袋里

弗里茨连忙往外掏，拼命拒绝。

布里埃尔按住他的手，转身就走，不给弗里茨退还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因此没看见，身后的弗里茨眼眶通红，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混合着满满的感激与敬佩。

1984年xx月xx日

苦难的生活，如同一滩死水，将布里埃尔浸泡了整整三年。

他长高了一些，也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无数个日夜的打骂与磋磨，让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1983年，他结识了来自国王区的杰里米，那个温柔又正义的少年，给了他黑暗生活里一束光。在杰里米的帮助下，布里埃尔在皇后区一家以烟熏香肠闻名的快餐店找到了工作，薪资不错，他终于搬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家。

白天，他在店里端茶倒水、收拾桌椅，干着最累的杂活；晚上，他兼顾保安，住在店里狭小的杂物间里。日复一日的疲惫，让他变得麻木，可比起家里的痛苦，这样的生活，已然是万幸。

这天清晨，布里埃尔像往常一样醒来，刚打开店门，就看到两个警察押着一个男孩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看看这些，是不是你们店里丢的东西？”警察把袋子丢到他面前，语气不耐烦。

布里埃尔弯腰打开袋子，里面全是店里的锅碗瓢盆、各式餐具，虽说不算贵重，可全部丢失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他抬头看向被押着的男孩，目光骤然一凝。

那张被晒得黝黑、沾满尘土的脸，那双倔强、仿佛燃着火焰的眼睛——是弗里茨！

弗里茨拼命挣扎，却被警察狠狠踢了一脚，踉跄着差点摔倒。

“老实点！”警察厉声呵斥，完全不顾及他只是个孩子。

“是你们店的东西就收好，我们把这小偷押走！”警察说着，就要拉着弗里茨离开。

就在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布里埃尔没有丝毫犹豫，开口喊道

“还有什么事？”警察回头，满脸不耐道

布里埃尔语气平静，上前一步，拿起袋子，

说着，他又从店里拿出两个做工精致的陶瓷花瓶，一并塞进袋子里，笑着对弗里茨道

弗里茨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瞬间泛红，三年前那个夜晚的感激，再次涌上心头，眼前的少年，依旧是身处泥泞，却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警察见状，也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弗里茨走了，布里埃尔却因此丢了工作，还自掏腰包，补上了店里的损失。他再次流落街头，在皇后区独自流浪，可每当想起弗里茨释然的眼神，他就从未后悔过。

这是他苦难的人生里，第一次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原来，他也可以保护别人。

1987年xx月xx日

阳光不算刺眼，微风带着淡淡的暖意。

布里埃尔与杰里米并肩走在街道上，朝着那家新开的、人气火爆的披萨店走去。

自从帮了弗里茨之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布里埃尔依旧靠着打零工勉强度日，过着与同龄孩子截然不同的、奔波劳碌的生活。这次杰里米约他，说是披萨店有新奇的仿生人机表演，想让他散散心，他便欣然赴约

两人有说有笑，很快走到披萨店门口，彩色的招牌格外醒目，里面传来欢快的音乐，透着热闹的气息，两人都满心期待着即将开始的表演。

就在杰里米伸手要推门的瞬间，他突然莫名打了几个寒颤，身子微微一颤，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布里埃尔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

杰里米压下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阴冷感，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披萨店的大门。

门内的光线与声音，瞬间将两人包裹。

这段记忆，就此戛然而止。

丹尼的意识猛地抽离，重新回到漆黑的灵魂空间。

那颗代表着布里埃尔的棕色光球，终于停止了剧烈的颤动，安静地悬浮在半空，褪去了所有戾气与伤痛，归于平静。

丹尼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情绪。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