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十八年新岁,茫茫的大地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如絮如棉的皑皑白雪,也都重重地堆砌在梅花枝上,楼阁轩榭上,疏风袭来,掀起冰寒的雪丝洒在天上人间,呜呜的风声 ,也时时刻刻地回荡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就像鬼在哭,狼在嚎似的。
苏州知府的府邸主院——青雪阁外,沈长枫焦急地来来回回地徘徊着,等待着;身后,还围着一群以管家为首的小厮和丫鬟,看起来密密麻麻的,拥拥挤挤的,就像娇嫩的花瓣一层接着一层地紧紧地包围着淡黄色的花蕊,听见那从青雪阁里传出来的嘶喊声,所有人的心都像让针扎过一样的生疼,都在向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祈祷,希望他们能够保佑阁中人渡过难关。
管家从容地支起油纸伞,慢条斯理地走到沈长枫夫妻身边,为他们遮风遮雪,温厚善良地说道:“老爷,夫人,你们就放宽心吧,咱们家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安然无恙渡过此次难关的,你们就别担心啦!”
“管家,你让我们怎么放心啊!女子生产,就相当于到鬼门关走一遭,其中心酸苦楚,谁又体会得到呢?”沈夫人转身从管家手中接过油纸伞,但是,关心的眼神却从未移开过青雪阁,心急如焚地说道。
话方落,闭阖的阁门,给人吱呀一声地推开了,双手都沾着鲜血的接生嬷嬷行色匆匆地从暖阁里跑了出来,然后在沈长枫夫妇面前止住了步子。
沈夫人关心地递给接生嬷嬷一块方巾擦拭鲜血,接生嬷嬷感激地给沈长枫夫妻行了礼,浓眉微皱,神色凝重地说道:“大人,夫人,胎儿胎位不正,肩先露了出来,可胎头却始终都没有露出来,小姐这怕是要难产哪,这要是在耽搁下去,怕是母子两人都会凶多吉少哪。”
“什么?难产?这好端端的怎么就会难产了呢?接生嬷嬷,求求您哪,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和孙儿啊!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府上下都会铭记于心的。”沈夫人一听到接生嬷嬷口中的“难产”二字,就给吓得三魂少了七魄,差点儿就昏死过去,跌到厚厚的雪地上哪,好在贴心丫鬟足够机灵,及时地扶住了沈夫人。
“嬷嬷,你只要尽力去救助他们母子俩就好哪,可要是真到了必须做抉择的地步,只求您保小不保大,还望你记住我所说过的话。”沈长枫徐徐地从容地朝前走上一步,近距离地接触着接生嬷嬷,历经风霜的脸,就像一江盈盈的春水一般平静。
“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哪,我会按你的意思来办的。”接生嬷嬷点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到青雪阁里间去哪。
在亲眼目睹了接生嬷嬷回到青雪阁里间的全过程后,沈夫人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瞧着沈长枫,不可思议地质问道:“老爷,您的心怎么就这样恨啊?婳祎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啊?”
沈长枫根本没有别过眼来瞧过沈夫人,他的眼神始终都是望向大雪纷飞迷人眼的北国的,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温言细语地说道:“夫人,难道你忘记婳祎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了吗?我们要是真的保大不保小了的话,你觉得他会放过咱们全府上下的这一众人等吗?”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婳祎,我苦命的女儿啊,老天爷怎么就对你这样不公平啊?啊啊啊……啊啊啊……”沈夫人细长的眼角沁出悲伤的点点泪花,她熟稔地拈起飞雪连天映梅花的方拭去漪澜,委屈不甘地哭诉着内心的不平。
皑皑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松树枝上扑簌而下,就像柔软的柳絮在春风里凌飞一样,融化了的雪水,悄然无声地滋润着墙角的娇花。
“出来了,就要出来了,小姐,您再加把劲儿啊,就要生出来了,啊!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恭喜小姐,是个小公子。”这时,接生嬷嬷欣喜若狂的声音,如一绺澄澈的溪水一般从青雪阁里流淌了出来。
沈氏夫妇心心相印地转过头去,心绪不宁地静候着青雪阁里的人的佳音,接生嬷嬷双手抱起初生的婴儿从阁里走了出来,喜笑颜开地给沈氏夫妇行礼贺喜,眉飞色舞地说道:“恭喜大人,夫人,母子平安,小姐为您二老添了个小外孙,这真是可喜可贺啊,不过这会儿,小姐怕是昏沉沉地睡过去哪。”
沈夫人敏捷地避开接生嬷嬷,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然后径直地往青雪阁里面走了进去,见状,沈长枫无奈地叹息一声,轻柔地从接生嬷嬷手中接过了老天爷的恩赐,略显生疏地哄小外孙睡觉。
沈夫人轻轻拨开挂在门上的珠帘,匆匆地走到了沈婳祎的榻边坐下来,看着她苍白如蜡的小脸儿,好不容易止住了的泪水又现出汹涌澎湃的样子来,吧嗒吧嗒地坠落在了手背上,俏脸上,锦被上,他攥着帕子捂住小嘴,无声地啜泣着,哽咽着。
“额娘,您怎么了?您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地在您面前吗?难不成你存心要让我这做女儿的为你担心吗?”感受到泪花的冰凉后,沈婳祎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看着坐在榻边无声哭泣的沈夫人,平静的心,不禁生疼地揪了起来,和言细语地安慰道。
沈夫人别过头,抓着帕子轻轻拭去沾在长睫毛上的泪珠,尽力地调整好心态,然后回过头,温和地看着沈婳祎,轻言细语地回答道:“婳祎,你受苦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额娘的错,要是额娘在你误入歧途的时候,就劝解你的话,你也就不会受这些苦哪。”
沈婳祎摇了摇头,轻轻地抓着沈夫人的手,苍白的小脸上绽放出一朵红彤彤的云彩来,温温柔柔地安慰道:“额娘,这不怪你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呀,你和阿玛纯粹就是让我给连累的啊,这都是女儿不孝啊。”
沈夫人一手攥着婳祎的手,一手抚上婳祎的小脸儿,就连眼中的星光都完完全全地黯淡了下来,就像无神的空洞一样,有点心疼地说道:“婳祎,你自幼就乖比同年人要成熟稳重一些,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总是瞒着我和你阿玛,就怕我们会有一丝丝的伤心与难受,现在的你,也还是一如往昔一样,时时地体恤着我和你的阿玛。”
“额娘,你怎么还这样说啊?这不都是我该做的吗?对哪,额娘,孩子呢?孩子在哪儿啊?可不可以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啊?”沈婳祎转移开视线,在屋子里到处地张望着,就像安徽涂山上的望夫石一样。
“婳祎,你放心好哪,孩子有你阿玛照顾着呐,你就安心养身子吧!”沈夫人轻轻拍着沈婳祎的手,转过头,冲门外的沈长枫喊道:“老爷,你快点儿把孩子抱到里面来吧,让婳祎好好地瞧瞧孩子吧!”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沈长枫轻轻地抱起孩子走到了青雪阁里面,慈爱地唱着催眠曲儿,等孩子彻底沉于梦乡后,他徐徐地走到了婳祎榻边,关切地看着沈婳祎和沈夫人,体贴温柔地说道:“婳祎,你怎么样哪?你没事吧?你放心,孩子我会好好照顾的,对哪,这孩子还没有取名字呢?要不就由你来想一想吧,你说呢?夫人。”
沈夫人点点头,温和地看着沈婳祎,轻言细语地说道:“嗯,婳祎,你觉得你阿玛的提议怎么样?要不然,孩子的名字就由你来决定吧!”沈婳祎看着小憩的婴儿和窗外的大雪想了想,温和地说道:“阿玛,额娘,‘沐辰’这个名字你们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嗯,好听是好听,只是不知道是哪个‘沐辰’?”沈长枫点点头,语气温和的就像千万缕春风吹过渺渺花海一样,疑惑地问道。
“‘沐’是沐浴的沐,‘辰’是时辰的辰。”沈婳祎白嫩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小脸儿,浅淡如云地笑起来,就像盛开在温室里的玫瑰花一样。
“嗯,好名字,就定下来吧。”沈夫人哼着小曲,推着摇篮,就像伴着秋风飘荡在芦苇湖上的一叶扁舟,笑逐颜开地说道。
窗外,东北风席卷而来,夹杂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扑簌而下,就像纷飞飞满天的黄花地丁的花种,映着溶溶的月色打着转儿地飞落到青雪阁的窗棂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