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原以为自己已足够强大，可以不受任何伤害，可到头来，我竟还是败给了自己”

一

“刘兄，你们玩得开心点，我就不去了”

万春阁门口，方屿臣极力推脱着同伴的邀约。

“哎呦，都是男人嘛，有什么好害羞的”

“况且你这家里没妻没妾的，喝喝花酒多爽快啊”

说着，直接将他架着拖进了万春阁。

刚进门，一个脸颊过分绯红的妈妈扭着腰，踩着碎步迎了上来。她刚到他们面前，方屿臣就被浓重的脂粉味刺得急忙捏住鼻子。

“几位公子，我们这的美酒能醉倒方圆十里之外的人，美人更是个个赛比西施”妈妈微微弯腰，笑眯眯地说。

“上几壶你们这最好的酒，让最好看的姑娘端上来”同行的其中一人拿出一袋银子扔给了一旁点头哈腰的妈妈。

“好好好，我马上去安排”妈妈连忙接住扔过来的银袋子，看着鼓鼓的银袋子，她招呼地更加热情“福贵，把彩凤红霞明月都叫出来”。

进到里阁，满屋子胭脂水粉味混合着酒气，将方屿臣熏得直犯恶心。他平时不怎么饮酒，也从未踏足过风月场所，所以十分不适。不只不适应这种场所，他对身边这些世家子弟的许多行为也都难以接受，可出于某些原因，他还是会去迎合他们的习惯和喜好。

几人被妈妈安排到了一间上好的隔间。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个妆容艳丽，穿着妖艳的女子跟在妈妈身后扭着杨柳腰朝他们贴了过来。或许是因为方屿臣生了一张棱骨分明，白皙俊朗的脸，几位姑娘都争抢着往他身边贴，但她们过一尺，他就挪一寸。几位姑娘也还算识趣，看他没那个意思便往其他人身边去了。

美酒笙歌，佳人在侧。看着身边几位公子哥喝着怀中美人喂到嘴里的美酒，与她们暧昧打趣的浮糜模样，方屿臣觉得着实无趣，于是端着酒杯出了隔间。

楼下木台上，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正翩然起舞。倚在走廊扶手上的方屿臣侧身看着，但最先吸引他注意的并非女子的容颜和舞姿，而是她身上的衣服。素白的逶迤蝉纱软烟罗裙上绣满了明艳如血的红梅，那一身白，白得让人眩晕，而那上面的梅花却红得刺目。本是着眼于衣服，看着看着便也不知不觉打量起跳舞的人来。

“衣服好看，人，也好看”方屿臣握着酒杯，目光紧随着台上人的身影移动，下意识轻声呢喃。

“雪梅姑娘这不光舞美，人也长得跟月宫里的嫦娥似的，不错不错，真不错”衣着富贵，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边说边连连拍手，满脸馋涎地走上木台。

“你干什么，放手！”正在跳舞的雪梅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脸上全是惊慌错愕。

“雪梅姑娘，你这是干嘛呢，爷我有的是钱”说完掏出一沓银票在她眼前得意地晃了晃。

雪梅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银票，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别不识好歹！”见她不为所动，他便上手想要束住她的肩膀。

“哇……”顷刻间，台下一片哄然。有人尖叫，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雪白的滚雪细纱外裳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轻薄的丝衣飘落在地上，雪梅细腻白皙的脖颈和肩膀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她急忙去抓地上的衣服，却被油腻的中年男人从背后一把搂住。

“放手！”雪梅神色冰冷，眼里有寒光溢出。

闻言，他依旧是一副淫笑的嘴脸，无动于衷。

“怎么样，还美吗？”她抬手拔下头上的发钗，反手擒住他的双手，将发钗紧紧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雪梅姑娘，我错了我错了，你……把这个拿走，会……会死人的”目光紧紧地斜盯着快触到脖子的发钗，他害怕得双腿直打哆嗦，说话也颤颤巍巍的。

雪梅扔掉手里的发钗，拾起衣服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雪梅从方屿臣身边经过。她身上没有那么刺鼻的脂粉味，而是有股浅淡的芳香，好像是什么花的香味。对，是梅花。他思索了几秒，脑子里跳出了这两个字。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在注意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方屿臣呆住了。

“雪梅啊，小祖宗，你可知道你今天得罪了谁啊”妈妈一推开雪梅的房门就开始朝她哭丧。

“谁啊”雪梅头也不回，继续卸着头上的发饰，语气淡淡的。

“靖侯爷，你得罪了靖侯爷啊”妈妈话里充满惧色。

“哦，靖侯爷啊”雪梅脸色并无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慢下半分。

“咋们万春阁以后又少了一位贵客”看着一脸无关紧要的雪梅，妈妈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侯爷咽不下这口气，我这万春阁指不定就得关门了”妈妈一把抢过雪梅刚从头上卸下来的头花，狠狠地砸在了妆台上。雪梅微顿了几秒，缓缓转过身。

“妈妈，这些年我为你赚的银子也不少了吧”雪梅抬眼看着她。

“是不少”提到钱，妈妈的脸色好了不少。

“那你也别忘了，我可没跟你签过卖身契”雪梅把玩着身侧的一缕头发“当时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只负责帮你卖艺挣钱，但绝不卖身”

“那你也不能对客人那样啊”

“我若是不那样做，他可就把我拽进房间了，你猜那时我会不会直接杀了他？”说着这话，雪梅眼角眉梢全是凄厉“我来时答应过你，为了万春阁的生意，绝不会以此冰冷面目对待客人，所以我才没在一开始就捏住他的脖子”她抬头，话里溢出肃寒。

“好了好了，你下次注意点儿”想到雪梅为自己挣的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她那一脸的冷酷，妈妈只得压住性子，软了态度。

当初正是因为雪梅这副让人不敢惹的模样，妈妈才没敢强行让她签卖身契。

午夜十分，方屿臣辗转难眠，他不断地想起在雪梅肩膀上看到的东西。

在床上翻覆了一夜，窗外渐渐明朗。起身梳洗好后，方屿臣在院子里一圈圈来回踱步，纠结了许久，他回房间取了一袋银子，往万春阁走去。

“哎呦，这位公子昨天是不是来过啊？”因为容貌出众，妈妈一眼就认出了方屿臣。

“我想见雪梅姑娘”他没应她的话，自顾说道。

“这雪梅姑娘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一听他要见雪梅，妈妈口气里的热情少了些。

方屿臣没说话，将准备好的银子放到了她手里。

“那行，我去跟她讲一声，至于她见不见，我可不能保证”见到银子，妈妈眼里立刻闪出金光。

“麻烦了”他冲她微微点头。

“不见！”

“就那位公子想见你那个架势，咋们肯定能捞不少钱呢”妈妈在雪梅身边耐心地劝着“况且那位公子面貌俊朗，你就见一见吧啊”

“见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一听捞钱有望，妈妈立即问。

“明天的舞我不跳了”她这几天倦怠得很。

“这……”

“我就这一个条件，答应了，我就见”雪梅看了她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行行行”想了想还没焐热的银子，妈妈无奈地答应。

“就是你要见我？”她斟了杯茶递过去“有事吗？”

“我来这是想问姑娘一件事”方屿臣接过茶，没喝。

“何事？”

“姑娘左肩上的梅花胎记是生来就有吗？”

“胎记”听到这两个字，她握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你是怎么知道我肩上有胎记的？”

“我昨日看见的”方屿臣如实答道。

“这位公子，想不到你对女人观察得这么细致啊”她轻笑了两声，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他两眼，从椅子上起了身。

“请你回答我，这个胎记是从小就有吗？这对我很重要”他不理会她的调侃，追问。

“这确实是从小就有的”她背对着他，心中有种预想让她不由得握起了手掌。

“小九”他轻声唤她。

“我叫雪梅，不是什么小九”雪梅鼻头酸酸的，眼眶里瞬间噙满了泪水。

“小九，我是小五啊”他上前紧紧抓住她的袖口。

“你现在来作什么”她一把扯开他的手，眼眶里的泪水开始啪啪往下掉。

“小九，对不起，我……”

“为什么丢下我，当时为什么要丢下我”她截断他没说完的话，几乎是哭喊着对他吼道，“你知不知道那时我有多难过”

“对不起，小九，对不起，我当时是想去喊婆婆和二哥他们的，可是我回去时，已经找不到你了”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似乎是在以此减轻内心的悔恨。

……

“五哥哥”她转身，一把抱住眼前之人，埋头在他肩上大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