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晚风顺着训练楼的窗缝钻进来,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烟火燥热。
空旷的危险能力系训练场寂静无声,满地斑驳的焦黑痕迹静静躺着,见证着无数次失控的烈火反噬。
凌知夏站在原地,看着身侧沉默伫立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那一句轻声的“好”,像是无形的契约,彻底斩断了她想要佛系躺平、远离主线的退路。
日向枣依旧垂着眼,长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平日里凌厉冷硬的轮廓,在透过窗户的柔和夕阳光下,柔和了几分。没人知晓,刚刚水火相融的那一刻,不仅压制了他失控的异能,更抚平了他常年紧绷的神经,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安稳。

“走吧。”
他收回所有探究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方才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暖意,只是旁人的错觉。
凌知夏应声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出偏僻的训练楼。
一路上偶遇零星几个危险能力系的学生,他们远远瞥见日向枣的身影,皆是下意识侧身避让,眼神里藏着畏惧与疏离,不敢靠近半分。
在爱丽丝学园,日向枣从来都是孤独的代名词。强大的破坏力、常年的异能反噬、学园高层的重点监控,让他被所有人隔绝在人群之外,只剩无尽的戒备与孤独相伴。
可此刻,他身侧跟着一个从容平静的女生,没有躲闪,没有畏惧,步伐不疾不徐,与他并肩走在阴影与晚风里,格外突兀。
走出僻静的小路,回到初等部热闹的主干道,喧闹的人声瞬间裹挟而来。来来往往的学生嬉笑打闹,阳光明媚,岁月静好,与身后压抑的训练楼宛若两个世界。
日向枣脚步微顿,偏头看向身侧的凌知夏,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以后不用刻意迁就我。”
凌知夏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是怕她碍于刚刚的约定,刻意靠近、刻意包容,勉强自己去贴近人人惧怕的他。
她抬眼看向少年清冷的眉眼,坦诚开口:

“我没有迁就,只是不怕而已。”
不怕他的烈火,不怕他的危险,更不怕所谓的反噬与牵连。唯一让她忌惮的,是自己藏在水系异能下,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治愈底牌。
日向枣定定看了她两秒,漆黑的眼眸深处暗流涌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两人沉默同行,气氛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有一种旁人不懂的松弛安稳。
远远的,两道娇小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跑来。
佐仓蜜柑蹦蹦跳跳的,脸上满是担忧,身后的今井萤步履从容,眼神却紧紧落在两人身上。

“知夏,你终于回来啦!”
蜜柑一把拉住凌知夏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

“枣没有为难你吧?我刚刚一直好担心!大家都说危险能力系超可怕的!”
方才凌知夏跟着日向枣离开后,蜜柑一直坐立难安,生怕高冷又危险的日向枣会欺负新来的好友。
凌知夏轻笑一声,温柔安抚:

“没事,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今井萤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日向枣,又落在凌知夏身上,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变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
日向枣看着被好友紧紧护住的凌知夏,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周身的冷意再次蔓延开来。
流架也缓缓走来,金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他无奈地拍了拍日向枣的肩膀,轻声打趣:“枣,你可真是吓到大家了。”
日向枣懒得理会旁人的目光,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黏在凌知夏身上,淡淡开口:“明天下午放学后,训练场。”
不是询问,是笃定的邀约。
蜜柑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还要去训练场?知夏你还要跟他一起吗?”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危险训练场,日向枣却偏偏一次次单独找上凌知夏,任谁都会觉得怪异。
凌知夏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坦然点头:“嗯,我过去看看。”
她的干脆利落,让日向枣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了几分。
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孤傲的背影融进错落的树影里,清冷又孤单。
流架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凌知夏,眼底满是惊奇。
作为日向枣最亲近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枣从来不会允许任何人介入自己的训练,更不会主动让别人靠近自己最失控、最脆弱的时刻。
凌知夏是第一个。
“知夏同学,”流架轻声开口,“枣他……其实不是坏人,只是不太会表达。”
他忍不住替好友解释,他从未见过枣对谁格外特殊,唯独对眼前这位新来的水系少女,破例了太多次。
“我知道。”凌知夏轻轻应声。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这团肆意燃烧、人人畏惧的烈火,骨子里藏的是无尽的压抑、孤独与身不由己。他的尖锐与冷漠,只是保护自己的铠甲。
傍晚的校园风温柔吹拂,带着花草的清香。
接下来的几日,校园生活一如往常,却又悄然发生着改变。
每日午后的体能训练课,日向枣的目光总会下意识穿过人群,落在凌知夏的身上。只要她在场,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他体内躁动不安的异能也会莫名变得平稳,不再肆意翻涌叫嚣。
以往频繁出现的轻微失控、指尖窜出零星火苗的状况,这几日竟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不少暗中观察他的学园老师与监察人员,都暗自心生诧异,却始终查不出缘由,只能归结为他近期状态趋于稳定。
唯有凌知夏心知肚明。
是她的水系异能,潜移默化抚平了他异能里的狂躁,只是她掩藏得极好,从不在人前刻意展露特殊之处。
次日放学后。
凌知夏如约独自走向危险能力系训练场。
相较于白日的压抑冷清,傍晚的训练场更显静谧萧瑟,夕阳斜斜透过落地窗,将长长的光影铺在满是焦痕的地面上。
日向枣早已等候在此。
他没有刻意催动异能,只是安静地站在场地中央,周身气息收敛,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
听到脚步声,他骤然回头。
看见来人是她,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戒备,染上一层无人察觉的柔和。

“来了。”
简单两个字,褪去了初见时的试探与疏离,多了几分熟稔的坦然。
凌知夏缓步走近,轻声问道:

“今天要怎么练?”
日向枣垂眸,语气平淡:

“正常训练,你不用刻意出手阻拦。你就在这里看着就好。”
他想确认,是不是只要她在身边,他失控的概率就会降低。
凌知夏了然点头,乖乖站在场地边缘,安静伫立等候。
下一秒,橘红色的烈火骤然从他周身窜起,熊熊燃烧,火光烈烈。
不同于昨日的刻意试探,这是他常规的训练强度,火焰炽热汹涌,裹挟着极强的破坏力,气流被灼烧得滚烫,周围的空气瞬间升温。
火光照亮少年清冷的眉眼,也映亮了他眼底深藏的隐忍。
烈火不断升腾、爆发、冲击,按照固定的轨迹训练,破坏力惊人,若是寻常学生靠近,早已被热浪逼退。
可凌知夏站在原地,从容平静,水流在周身悄然萦绕,形成一层极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水层,隔绝了所有灼热与危险。
她没有主动干预他的训练,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少年一次次催动烈火,一次次承受异能反噬的隐痛,看着他明明被痛苦反复折磨,却依旧咬牙坚持,不肯有半分松懈。
渐渐地,随着训练强度不断加大,他眼底的清明开始褪去,呼吸逐渐紊乱,周身的火焰越来越狂躁,渐渐脱离掌控。
熟悉的失控前兆悄然浮现。
日向枣眉心骤然拧紧,薄唇死死抿起,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熟悉的酸胀与刺痛感席卷全身。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接下来,烈火会彻底失控,肆意灼烧周遭,甚至会反噬自己,留下新的伤痕。
以往每到这个时刻,他只能硬生生咬牙硬扛,任由剧痛蔓延,等待异能耗尽平息。
可今天,恍惚之间,他看见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少女。
她眼神清澈温柔,没有畏惧,没有疏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无论他多么狼狈、多么失控,她都不会转身逃离。
心底的狂躁骤然被抚平大半。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水汽悄然从凌知夏指尖溢出,无声无息飘入汹涌的烈火之中。
没有强势的压制,没有猛烈的对冲,只是温柔地包裹、安抚着躁动的火焰。
下一秒,即将彻底失控的烈火,竟奇迹般温顺下来,肆虐的热浪缓缓收敛,狂暴的气息尽数褪去。
火光渐渐趋于平稳,乖乖萦绕在他周身,温顺得判若两火。
日向枣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震惊。
他垂眸看着掌心温顺跳跃的小火苗,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凌知夏,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她的水系异能,何止是适配压制火焰。
她是唯一能安抚他失控烈火、缓解他异能反噬、救赎他无尽孤独的人。
训练场的风声轻轻掠过,烟火余温缓缓消散。
日向枣收敛所有火焰,缓步朝她走来。
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遮住了满地斑驳焦痕,也遮住了他眼底深藏的悸动与探究。

“凌知夏。”
他第一次完整轻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微喘。

“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爱丽丝?”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凌知夏心头微顿,面上依旧从容平静,眼底却悄然升起一丝警惕。
她清楚,日向枣的试探,从未停止。
而她与他之间这层隐秘又温柔的羁绊,终究是一场披着平静的博弈。
她的治愈底牌,是她唯一的退路,也是她靠近这团孤独烈火时,最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