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几团昏黄的火焰在模糊的视线里狂舞不止。森冷的阴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息狠狠划过冰冷湿滑的牢墙,尖锐的呼啸声从耳朵长驱直入,碰撞在脑袋里隐隐发痛。浑身上下仿佛是散了架般,稍稍一动便是皮肉如刀绞,痛入骨髓。
混沌与清醒的交替中,一些零碎的片段,不断地在脑海里闪现:
“想吃吗?你把这封信送到,这盘点心就是你的了。”
“特么的!哪个畜牲叫你送过来的!!给老子滚远点!!”
“点心呢?我的点心呢?”
“哪里来的小乞丐?什么点心,没有没有!快滚!”
“点......点心没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盘......”
“给老子撒手!死远点小兔崽子!”
“嘿你还没完了是不是!好狗不挡道!再烦我看我抽不死你!”
“我让你挡道!让你挡道!还治不了你了!车夫,走!快走啊!”
“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指......手指啊......”
猝然惊醒,薛洋慌忙抬手本能地要检查自己的伤势,手臂却传来一阵错骨的疼痛。恍惚地从噩梦里挣脱,薛洋猛地翻了个身,却从牢床上狠狠摔倒了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这才想起来,金光瑶为了整肃风气,竟然旧案重提,不由分说地将他扣进了地牢里,活活地打断了一条腿。
饶是薛洋从小在市井中摸爬滚打,挨揍无数,早就练就了极强的忍痛能力。可那种皮肉筋骨被生生撕裂开来如同灭顶般的剧痛,却还是将他带回了七岁那年的噩梦里。
那是一道陈旧的伤疤,却无时无刻不在撕心裂肺的痛。
半晌,薛洋歪了歪嘴角,放肆地大笑起来。整个地牢里都回荡着他瘆人的笑声,犹如厉鬼凄吟,只叫人不寒而栗。
金光瑶呀金光瑶,我就知道,为了你自己的前途,真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薛洋直笑得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牵动着浑身的伤口都在撕裂着叫嚣疼痛。待他终于发泄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勉勉强强翻了个身。
“咯吱呀——”
风撞了一下生锈的牢门,发出刺耳难听的惨叫。
薛洋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半敞的牢门看了许久。
须臾,薛洋动了动,拖着一条残腿慢慢朝门口移动过去。他站不起来,只能四肢并用地爬。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铁门叮咣叮咣巨响声声。惨白破败的地面上,一条宛如火蛇的蜿蜒血痕格外触目惊心。
三天后,义城郊外。
萧索的秋风卷起满天尘埃,朦朦胧胧地勾勒出路边几棵枯树的剪影。平坦的道路上,四周齐腰高的杂草疯长。浓雾里响起咯咯的竹竿敲地声,由远及近,在这死寂般的空气中尤为清晰地回荡着。散漫的浮尘中,远远的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晓星尘依旧素衣若雪不染尘埃,身负霜华臂挽拂尘。他整张脸都清瘦了不少,嘴唇略显苍白,眼睛上覆了一条四指宽的白绫——如同当年宋岚眼睛受伤那般。他步伐缓慢,却很沉稳,相比之下,身旁的少女倒是轻快活泼。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身材娇小,一身打了补丁的青色衣裙干净整洁。长了张清秀的瓜子脸,唇红齿白的很是可爱,只是,这少女大大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全白,很明显也是个盲人。她手握一根竹竿,在地面上敲敲打打的,走的却也是稳稳当当,脚底生风。
自经历了常氏灭门后的一系列打击,晓星尘便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了。可他仍然放不下内心的报复,选择了流浪夜猎,为民除害。数天前无意间碰上了这个叫阿箐的小姑娘。
阿箐也是从小混市井,虽然眼盲却胆大心细,偷钱手法也相当娴熟。晓星尘先是被她偷了钱,被发现之后阿箐立刻想逃之夭夭。好巧不巧,之前偷钱的那个人怒气冲冲地杀回来要找阿箐算账,晓星尘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解围之后,阿箐便像牛皮糖似的赖上了他,晓星尘别无他法,见她又是个孤苦无依的盲女,只能带着一起上路。
好在阿箐这小姑娘机灵,胆子又大,既不碍事,也能叽叽喳喳地说些话逗他玩。可阿箐觉得,道长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不大开心。她也问过晓星尘为何不像其他那些修士一般混迹于修真界,可回答她的,只是漫长的缄默和深沉的叹息。
走着走着,阿箐突然脆生生地“呀”了一声。晓星尘停住脚步,问道:“怎么了?”
阿箐道:“无事,只是脚崴了一下。”说着又催促道:“走啦道长,咱们赶快去前面那个什么城里歇一歇吧,我累死啦!”
晓星尘担心她脚崴了疼,道:“要不要我背你?”
阿箐一听,开心得竹竿子都快扔天上去了,忙不迭地道:“要要要!”说着就往晓星尘背上扑,晓星尘也单膝跪地等她上来。
突然,一缕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晓星尘眉头一紧,按住了跃跃欲试的阿箐,站起身面向风吹过的方向,凝神片刻,道:“有血腥气。”
阿箐却奇怪道:“有么?我怎么没闻到,或许是谁家再宰猪杀羊呢吧?”
话音刚落,身旁的草丛里穿来了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晓星尘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其他四感却敏锐至极,即便是再微不可查的声音,晓星尘也迅速辨别出方向,朝着那边走去。
阿箐略略有些不高兴了,敲着竹竿子摸索过来:“怎么啦?”
晓星尘蹲了下来,伸手一摸,摸到了类似于布料的东西。上面还沾染了些粘稠的液体,放到鼻子下一闻,果然是血。他又往上摸去,这下触到了人柔软的皮肤。晓星尘顺着这人的肩膀摸到了他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把脉。
“有个人躺在这里,伤得很严重。”
阿箐“哦”了一声,嘟着嘴道:“难怪这么大的血腥味。那他死了吗?我们要不挖个坑把他埋了?”
手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的感觉,晓星尘摇摇头:“没有。只是阿箐,你得先辛苦一下自己走了。”说着,就轻手轻脚地把那人背了起来,朝义城走去。
原本是自己的位置,却被另外一个不速之客霸占了,说好的背她也泡汤喝。阿箐气急败坏,一路竹竿子敲得震天响,但她也知道晓星尘的脾气,不敢多抱怨。嘟着小嘴,举起杆子在地上戳了好几个深洞泄愤。
混沌中,薛洋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和晓星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身负重伤从兰陵逃到此处,几天水米未进,已经到了极限。也不知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只是感觉有人再轻轻擦拭自己的脸,然后又那着些冰凉凉的东西敷在自己的受伤处。他神志还未完全清明,皱了皱眉,就听得一个温柔的声音道:“不要动。”
这如同雨落玉盘般清亮的声线,对薛洋来说却是无比的熟悉。他警觉性极高,猝然睁眼,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里,一双桃花眼虎视眈眈地盯着晓星尘,如同困兽般目露凶光。
虽然之前对晓星尘纠结了无数次,但他总归是自己的死对头。薛洋才从金光瑶的魔爪下死里逃生,不由地对晓星尘也充满了敌意。
半晌,薛洋开口,嗓音之前在地牢里惨遭折磨时变得沙哑无比:“你......”
晓星尘温声劝道:“让你别动,伤口要裂开了。放心,我救你回来,自然不会害你的。”
尽管晓星尘的态度温和,薛洋并未放下警惕,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试探道:“你是谁?”
还未等晓星尘答话,一个颇为不满的清脆女声插嘴道:“你没长眼睛吗自己不会看啊?当然是这个云游的道长救了你,人家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还给你吃药治伤。你到好,凶巴巴的,好像谁欠你钱似的!嘁!”
顺着这声不屑的嗤鼻,薛洋的目光流转到不远处的一位青衣少女身上。这姑娘长得倒是清秀可人,长了一双白瞳,杵着个竹竿子敲得咯咯作响。
薛洋狐疑道:“瞎子?”
这下好像戳到了那个少女的痛处,立刻挥舞着竹竿子反驳:“瞎子怎么了?你瞧不起瞎子吗?要不是瞎子救你你就是臭在路边上也没人管!醒来连个谢谢都不说,还骂我是瞎子,哼!瞎子怎么啦?吃你家大米喝你家水啦?莫名其妙......”
阿箐一向会撒泼打滚,这语气蛮横里还夹杂着一副愤愤不平的委屈。晓星尘安慰了她两句,阿箐给点阳光就灿烂,当即又缠过来闹腾。薛洋被转移了话题,又见晓星尘耐着性子去哄那个刁蛮的小瞎子,心里不爽快,暗搓搓地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阿箐,晓星尘又对薛洋道:“过来吧,你腿上还有伤要处理。”
饶是阿箐闹了一阵,薛洋依旧没消除掉警惕,心里正思索着要不要再试探一下。这时,晓星尘又道:“你腿上有陈年旧伤,再推迟不治恐怕就会废了。”
腿都要没了,这特么还试探个屁啊!
薛洋向来翻脸比翻书都快,态度立刻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颇为感激道:“那就有劳道长了。”
晓星尘点点头,又继续为他包扎伤口。其间薛洋一直再观察他的神色,晓星尘只一心一意地扑在他的伤口处,并未注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打量着他。晓星尘虽然失去了双目,依旧清风明月俊朗如昔,只是少了些许天真烂漫的神色。薛洋看得正入神,忽然晓星尘一伸手,去拿放在薛洋的左手边的药膏。这一下必定会两手相碰,若是让晓星尘发觉他少了一根小拇指,情况就大大的不妙了。薛洋猛地缩回手,避免了与他的接触。
感觉到他动了一下,晓星尘放轻了手,关切道:“怎么了?我碰疼你了吗?”
薛洋立刻道:“没有没有,腿......有点麻。”
晓星尘将他的腿换了个姿势,按了几个止麻的穴位,继续处理伤口。薛洋看着自己受伤的腿被绷带缠得平平整整,确定晓星尘傻呼呼的没发现自己的身份,不由得得意起来。懒洋洋的痞笑缓慢爬上他的嘴角:“道长难道不问我为何在此,又为何受这么重的伤吗?”
这人惯会使诈,就算晓星尘问起来也能吹得天衣无缝。主动提起来,更能打消晓星尘的疑虑。可晓星尘的品行是公认的高洁,自然不会多问以表尊重,只是道:“你既然不说,我又何必问起。都是萍水相逢,换作我,有些事情,也自然是不希望别人问起的。”
切!不问更好!省的小爷我废口废脑去扯谎!
刚敷了药,晓星尘叮嘱过他不能剧烈活动。薛洋百无聊赖地躺着,听晓星尘在屋外忙东忙西,和阿箐说话。因为有个受伤的,晓星尘的流浪不得不暂停,便在义城停放棺材的义庄里落脚。阿箐睡在外屋一口铺了稻草的空棺里,这对从小风餐露宿的她来说是个不错的床,再三对晓星尘说不用再脱外衣给她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夜幕降临。晓星尘照例出门夜猎,留下他和阿箐在屋。薛洋躺在床上,心里的如意算盘正啪啪打的响:他伤好之后也无处可去,倒不如就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留在晓星尘身边。那小道士心软,断不会拒绝,这样他的报复就能够继续了。
杀了他太便宜,倒不如玩个更有趣的呢......
屋外突然“咳咳”两声打断了薛洋的思路,他这才想起屋外还多了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瞎子。虽然她是白瞳,但也不排除她有说谎的可能性。薛洋心生一计,喊了一声:“小瞎子!”
隔壁传来阿箐没好气的回答:“干嘛!”
薛洋道:“过来,给你糖吃!”
糖这种东西,对于阿箐这种从小流落街头的孩子来说是难得的美味。她吞了吞口水,但对薛洋的抵触感还是让阿箐选择了拒绝:“不吃!不去!”
薛洋继续甜甜地威胁道:“你是真不吃还是不敢来?你以为我真动弹不得,你不过来,我就不能过去找你了?”
或许是真的想吃糖,或许是害怕薛洋过去找她。须臾,外面一阵响动,阿箐果然敲着竹竿子摸索着进来了。薛洋眼睛一眯,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果,直直朝阿箐砸过去。
我到要看看,你是真瞎子还是假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