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告一段落

原本阴沉地挂着夜幕的天空，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亮得竟是如此的突然。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被倾洒到人世的时候，世间万物便如同受到了感召一般，纷纷地活跃起来。刹那间隼鸟竞鸣，万兽从巢穴中一涌而出，此刻恐怕除了潜伏在黑暗中的吸血生物之外，没有人会不因此感谢感谢造物主的恩泽吧。

“小允熙？！小允熙！不要……”

然而此刻，在大陆东边一片不起眼的树荫下，一位少女正跪在地上不住地哭泣着，同时与之在树下的那位少女则已经躺下，本就苍白的面孔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简直就像是死人的面孔一样。

话说回来，这位好像本来就不是活人吧。

这两位少女正是伊芙和洛允熙，她们刚刚从一次追杀中侥幸存活下来。在见证了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伊芙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允熙重伤倒地，而本应守护在她身边的安德此刻却并无踪影——他是擅离职守了吗？

其实并不是，安德不过是为重伤的洛允熙去寻找食物罢了，毕竟考虑到血族人的特性，只要不是心脏被摧毁，即便是再大的伤势，只需要吸饱血液就足以痊愈，根本不需要去想其他的办法。

然而问题是打完那场战斗之后，时间却顺理成章地进入了黎明——对于吸血鬼而言，还有什么比直面阳光还要更可怕的事情吗？

正因如此，哪怕自己的伤势本就不容乐观，洛允熙也开始担忧起离开的安德的情况了。

哪怕他全身上下都严严实实地裹着黑袍，不至于沦落到直接与阳光接触的惨状，但在阳光下的吸血鬼与夜晚的吸血鬼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换句话来说，即便是一个身体孱弱的人类，都有可能击败此刻的安德——因为此刻的安德，身体的孱弱程度远胜过任何一个人类，几乎也就只剩下与人类小孩差不多的力气了吧。

“啧，这可恶的阳光……”

即便是隔着树荫，她也能感觉到那耀眼的太阳一直兢兢业业地挂在天空上，散发着一阵又一阵刺眼的光芒，一次又一次地企图突破输赢的防线。

不得已，她只得苦笑道：“该死，看样子我的伤势没办法再……呜……”

一句话还没能说完，她便又感到胸闷气短，急忙向一旁歪过头去，吐了好一阵的血之后才稍微感到好受一些。

“不……不要放弃啊……”感受到洛允熙无力的伊芙，此刻哭得梨花带雨，“小允熙……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安德他一定会……呜……”

“不不，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啦……”

哪怕感觉自己已是大限将至，洛允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毕竟她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对生死也可以说是看得比较开。

只是对伊芙现在的表现，她颇有些不满。

于是，她费力地抬起手来，轻轻拭去了伊芙眼角的泪滴。随后，她盯着伊芙那哭花了的面庞，也不知怎么的，竟“哧”的一下笑出了声。

伊芙被洛允熙那带了几分嘲弄的笑声弄得又急又气，但此刻又不好直接发脾气，只能不满地抱怨道：“大小姐也真是的，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吗？！”

洛允熙摇了摇头，也不回答她，只是怅然地望了望被几片树荫所遮蔽的天空。

倘若自己并非吸血鬼的话，大可以堂而皇之地享受着这片温和的阳光和澄净的天空，与自然万物的生灵共同为友，而现在——

却因这片致命的阳光，弄得自己连离开这片树荫这么简单的事情，都难以为之吗？

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见洛允熙已然陷入了沉思，伊芙便以为是自己的话打击到了她的积极心，一时慌得有些不知所措。突然，她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渐渐变得潮红，一股莫名的躁动从心底升了起来。

许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直接解开了自己的领结，随后在洛允熙略显惊讶的表情下，红着脸将鹅绒的外套微微褪去，随后用手将领结缓缓打开——刹那间，衣物滑落，少女白皙的脖颈裸露在了这片朦胧的月光下。

毫无疑问，伊芙愿意做出这样的举动肯定是做好了思想准备的，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害羞得不成样子，秀色可餐的面庞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红霞——恐怕没人不会对这样的面孔感到心动吧。

“这个笨姑娘……”洛允熙在心底暗自腹诽着，“简直像在诱惑别人一样——倒不如说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啊。”

正这样想的时候，她又听到了小伊芙的声音。

“吸我的血吧，小……不，大小姐。”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神情便已经变得坚定无比了，“为了能让大小姐活下来，哪怕奉上了我的一切都在所不辞……这是作为女仆所应该的。”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默默地低下了头，无奈的神情在这片寂静之中显得如此地卑微。

然而褪去这层表面的卑微，洛允熙却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淡淡的喜悦、释然，乃至于空气中有了一种淡淡的气味……期待？她是在期待着自己去这么做吗？

“行了，别这么称呼我……”

哪怕是被这阳光整得头昏脑涨，洛允熙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随后伸手替她把领结打好，柔声道：“伊芙，我想你应该还没听说过这件事——吸血这件事情是很容易上瘾的。”

“所以我并不愿意去吸朋友的血，因为这样做会让我停不下来的——你明白吗？”

伊芙闻言一怔，随后只得闷闷不乐地放弃给大小姐输血的念头。

只是事到如今，她自知洛允熙如今已是身陷重围，周围又都是足以要命的阳光区域，再加上如今她又身受重伤，以至于现在根本就没有力气逃出这里。

更何况，随着时间缓缓向正午推进，毒辣的阳光会更加毫不留情地蚕食她的生存空间，到时候她能不能安然无恙地活过这个下午还是个未知数。

这才是伊芙最担心的事情啊。

所以尽管洛允熙不允许自己向她“献血”，此刻伊芙的心中也打定了主意了——倘若洛允熙的伤势到了再也不能不管的时候，自己哪怕是撬开她的嘴也必须让她吸到自己的血。

她根本不能接受救了自己的恩人就这样死去的结果啊……

突然间，伊芙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这令本就紧张的她吓得冷汗都流出来了，急忙回过身去，却只看到了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正朝着自己缓缓靠近。

那男子身着皮甲、手持利剑，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二人挪步过来，显然并没有因为对方仅仅只是两个女子就放松了警惕。

只是他脸上却渐渐扭出了一抹笑意，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吓人：狭窄的双目微微眯起，却从中透出一股凶光——就像是看到了猎物一般。

“什么人？”伊芙惊慌地从腰带上取下匕首，颤抖的双手紧握着刀柄，努力地让锋芒对向了那人的胸口，显然是做好了自卫的打算。

洛允熙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但她现在毫无疑问没办法做出任何的反抗。恐怕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还要糟糕了，由于伊芙几乎没有任何战斗的能力，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便是双双进虎口，一去不回。

情况真的很不妙啊。

那男子眉头一皱，随后却稍稍舒展了眉头。像是想让对方放心似的，他试着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佣兵罢了，做的也不过是刀口舔血的生计。”那男子随口一答，笑道，“进入这片丛林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我和我的同行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率先一步完成雇主的委托，所以自然会追求效率。”

“佣……佣兵？”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伊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差，她慌张地向前舞动着手里的匕首，嘴上也一直反复地喊着：“你别过来，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显然是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件事，当时的自己正是被三个佣兵拖到了无人的森林中，然后……

如果不是洛允熙和安德及时赶到的话，自己恐怕当时就失去了一切了吧。

“请不要让我为难啊，小姐。我现在姑且也算是有任务在身的。”

男子全然不在意伊芙的威胁，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我的其中一个任务是找到那失踪的三个蠢货，另一个任务嘛……”

“哼，我想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话音刚落，伊芙只觉眼前一阵风飘过，正恍惚的时候却只看到眼前飞来一脚，顿时把自己手中的匕首踹飞好几米远。还来不及惊讶，她只觉得自己两只手的手腕似乎被人一把握在了一起，随后便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就脱离了地面。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当成兔子一样提在了半空中，此刻恐怕要杀要剐只能他说了算了。

抬起头来，她不甘心地瞪着那个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人，明明想要给出一个十分凶狠的眼神；然而在对方的视线中，她的眼神里似乎只剩下了淡淡的绝望。

“啧啧啧……”男子笑道，“居然还能忍住不哭吗？是不是应该称赞一下你的顽强呢？明明不过只是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曾经大小姐’罢了。”

伊芙怒视着他，想要放出些什么狠话来，话到口中却始终送不出来。

她是在害怕、是在犹豫、是在自责，她恨自己没有任何能够保护好自己的能力，以至于此刻也搭上了大小姐——然而这些却全被那个男子看在眼里了。

他只是嘲笑着、嘲笑着，突然感觉地下传来了一阵带着怒意的女声，隐隐还有些蔑视的意外在。

但说实在，这声音也太虚弱了点吧。

“败类……”

一边说着，洛允熙一边向上无力地抬起手来，却被那人一巴掌拍了下去。

“好了好了，不会忘了你的。”他淡淡地笑道，“在佣兵里好你这一口的也不少，毕竟大家都是绅士嘛，绅士干点绅士的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

“闭嘴。”

突然间，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幽幽传来，这声音似乎隐隐中包含了一点……愤怒？总之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那一刹那，一柄利剑突然自他脖颈穿入、从咽喉穿出，当场便打破了他接下来想说任何下流话的可能性。

与之同时终结的，还有他的生命。

“呜？！”

那男子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染血的利刃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光辉，同时还有大量的鲜血自伤口处涓涓流出，宛若一条条小溪，染红了整块覆盖着草皮的地面。

突然间，利刃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拔出，他只觉得喉间又是一阵剧痛传来，恍惚的时候视线就被一大片殷红的血液所淹没，渐渐的意识便伴随着这阵血液的流失而渐渐消逝……

无主的身体轰然倒地，灵魂在临死之前似乎听到了一阵包含不屑的话语——

“你也配这样说小允熙吗，社会渣滓？”

这个声音，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呢。

洛允熙正这样想着，她的意识却再也支撑不住了，不得已也渐渐沉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