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上京有一云来居,美食紧簇,客似云来,而这云来居最吸引人的不仅是这一手引得人食指大动的美食,更是这东家所定下的规矩。
云来居内,不分士农工商,不分往来身份,入云来居者,皆不能以身份高低贫富贵贱压人,只做云来居的食客,如有违此规矩者,便再没有为云来居之客的机会。
不过一小小酒楼,在上京之内立此规矩可算大胆,初时,有人好奇闻名而来,也自有人倚权不惧,想要打破云来居的跋扈。
可奇的是,想要挑事的人尝过云来居的饭菜便一一打消了念头,也自愿甘从云来居的规矩。
一者,衣食住行乃为人之本,口腹之欲乃人之常情,不过一酒楼,既不触国事,又不触政事,没必要平惹麻烦。
二者,便是云来居往来觥错,客者众,其中既无身份之别,那便是个攀谈论道,交际往来的好去处。
三者,便是这云来居的饭菜,菜色口味向来是酒楼的立身之本,而云来居在此道不可谓不令人折服。
而这云来居还有另一则规矩,与其说规矩,不如说是雅令。
每月初一,云来居都会于正堂处挂出三道谜面,往来之客第一位于半月内解出一道,便免余下半月酒水钱,解出两道,便免半月在云来居的全部消费,三道全解,那余下半月则可得云来居的东家亲自伺厨半月,无论取何等食材来,这位东家都不会有半句拒绝。
这位东家每月十五会于云来居正堂亲自揭谜,只是可惜,自云来居上上京五年,仅有一位曾三道同解。
苦荷大师关门弟子,北齐圣女,海棠朵朵。
云来居的东家极少露面,大多数人只知道东家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或只尝过那道出自云来居东家之手并非每日都有的招牌菜,凤卤鲜,令人口齿余鲜,难以忘怀。

得亏你的法子,这萝卜长出来又脆又甜,来一个尝尝
一身橙色短打,头发随意地绑起,最惹眼的是那一双破布鞋和搭在身后的锄头,任谁也想不到人前严肃清冷的北齐圣女,私下里竟是这样一幅不拘小节的模样。
她随手抛了个萝卜,窝在她身后躺椅上的蓝衣女子顺手接住,当即咬了一口手中的萝卜,入口甜脆,暖洋洋的风轻拂面,她不禁舒服地眯了眯眼,如画的眉眼顿时生动了起来。
一会儿就用你这萝卜和我带来的牛肉煮锅子


行啊,不过你说你这个云来居东家,把这甩手掌柜的日子过得也够自在的
要是没有我这甩手掌柜,你这北齐圣女怕是要含泪送别我这些美食佳肴了


别,那咱们简老板还是当这甩手掌柜吧,外面那些人靠解谜才能有的待遇,本圣女只需要动动手指头,美人儿和美食都在我眼前

得劲
简无顾离开海棠住处时,已是傍晚,一人一马,海棠的住处在郊野,距城中并不算近,若要回去,她还需进城,只是今日,略有些不同。
远远地,她便见一架被斜着拉至路边的马车,七八个仆从打扮的人围着后面搭着箱子的板车,边上站着一白衣男子,她只能看见一不甚清晰的侧影,长身玉立,背脊挺得笔直。
他似是听见了马蹄响动,向她的方向转过身来,她看不清楚,却也知道那男子在看她,本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原则,她纵马近前,一翻身跃下马来,蓝衣蹁跹,身轻如燕。
可需要帮忙

她适才看清,白衣男子生的是一副极好的相貌,面容精致,棱角分明,温润如玉,只那一双眼不笑时显得分外冷漠,她话一出口,他的眼角挑着几分分明的笑意,反添几分多情,他向她微一颔首。

小姐可是上京人士
她的视线落在马车后的板车之上,车轴处有明显的断裂,看此方向想来是要入上京的车马。
算是,公子一行想必是要入京,你这拖箱子的车既坏了,冒昧一问,公子在上京可有接迎之人可托,现下天色近晚,停在此处不是办法

男子目光一闪,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诧,转瞬无波。

自有可托之人,在下云祁,家父乃是东夷城的海商,此行入上京,便是替父来打理在上京的生意
东夷城?既在上京有生意,想来是有铺面的,修车搬物之事我帮不上忙,但传递消息却是方便

若公子信得过……


云某自然信得过姑娘
云祁的反应倒是让简无顾多留意了几分,郊野外不明身份的女子这人竟也能轻易信任吗?

姑娘既肯管这闲事,云某岂有不信之理

即便姑娘只是有心戏耍云某一番,最差的境遇也不过是在这郊野多待几时罢了
郊野中逢故依然能与人坦然打趣,简无顾想,此人若不是真的心胸开阔的朗朗君子,便只会是心思深沉谋算颇多之人, 不过,这与她大抵也没什么关系,报个信便罢。
云祁从袖中取出一枚海棠花令,令首刻着一个“云”字。

此乃信物,还望姑娘转交给上京城东望云追的秦掌柜,他自会信你
简无顾接过云祁手中的花令,上面刻着的海棠花纹与望云追匾额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原是望云追的东家,望云追一酒千金,飘香十里,上京城中豪族名门皆趋之若鹜,背后原是东夷城云家

云公子年轻俊秀,看来此番云公子入上京,上京城内许会又多了一位在闺阁女儿眼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云祁但笑不语,垂眸间掩下眸中的冷色。

姑娘谬赞,姑娘风姿卓然,想必出自大家,得姑娘赞,是云某荣幸,不过云某仅一商户,自当不起如此青眼
简无顾轻笑着拍了拍云祁的肩,云祁下意识绷紧的身体令她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是轻易与人亲近之人。
外热内冷?
她好笑地挥走自己脑中与她无关的猜测。
玩笑罢了,东侧行三里有一行驿,虽简陋了些,但好歹是个避风的地方

简无顾说着,将花令收入衣襟,足尖轻点间跃上了马,调转马头回首望了一眼还在原地的云祁。
我快马入城至城东,望云追的人再到此地,算来不过半个时辰,便还请云公子稍待


姑娘援手之恩,可否留名
简无顾挑了挑眉尖。
云公子多到城中的云来居花费几笔,便是报答

至于姓名,上京不小,却也不大,若有缘再遇,必相告之

简无顾撂下几句话,便策马而去,无端地,不知是否是她多疑,她隐隐感觉这个云祁温和的表面之下藏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只是她云来居往来迎客,在上京城中无人不知,即便她不想与人交集过多,但望云追是酒铺,与她云来居不可能一点交集也无,避是避不开的,她也不知自己此行多手给自己惹来的究竟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不知,在她策马而去的身后,那个令她怀疑颇多的云祁瞥了一眼她的背影,面上眼中皆无笑意,冷色森严。

云来居……
“公子。”
身后的仆从脚步沉稳,落地无声,一听便是练家子。

把车弃了,去行驿等着
“那沈家的车马……”

不必等了
用云来居的交情换一次接近沈家的机会,不算亏。
…
自望云追回到云来居,简无顾走进房间,便见一着暗红衣裙的温雅女子已坐在房中,捧着一卷书在候着她。

今日晚了些,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一盏茶下肚,简无顾将她倚靠在女子的腿上,伸手按了按眉心。
路上遇见自东夷城来的商马,车坏了,便帮忙递个信儿,从城东绕回来,故晚了些


东夷商一向走海路,今儿个怎会让你恰好在郊野碰到坏了的车马

阿简,可需要查查底细
女子一脸忧心,简无顾却笑意盈盈地拉过女子的手。
我知道春儿姐姐担心我,不过,左右再奇怪,也不关咱们云来居的事,不必多惹是非

今儿撞上了,来日小心些便是

再说了,兴许是游历来的东夷商,未从海上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心中有数,春儿姐姐且安下心来

她抬手抚了抚温如春的眉间。
春儿姐姐操心云来居的大小事已够烦心,若是让你再操心所有与我萍水相逢之人的底细

这额间怕是早早要长出皱纹来,平白让阿简心疼

温如春无奈地点了点简无顾的额头,笑了笑。

我忙的不过是些琐事,可咱云来居的人都知道,若不是咱们这个神仙一般的东家,云来居又如何能如此快的在上京站稳脚跟

你虽不爱露面,但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路子,做了多少事,外人不知,我还不知吗

云来居虽只是酒楼,但风头太盛总会被人盯着,你既放心让我打理这些琐事,我自然不能让你的心血平白在我手上毁了去
温如春心疼地抚了抚简无顾细嫩的脸颊,不过二十的小姑娘撑起这么大一个酒楼的东家之名,背后有多少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她能帮上些,自也能让简无顾稍稍活得潇洒些,便也足够。
八年前,不过十一岁的小姑娘向要将她卖去勾栏的人贩子手里的她伸出援手的那一刻,她就认定了要护简无顾一辈子。1
但今后每天只要我有时间就会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