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包围圈越收越紧,黄沙漫天,尸横遍野。
离朝将士死守的结圆阵虽稳,外圈长矛拒骑、中层近战补杀、内圈弓手压制,四方无破绽,本是沙场固守的绝佳阵型。
可今日,他们遇上的,是专门为破圆阵而生的绝杀之阵——锁龙阵。
山坡之上,陈长生白衣静立,眸光冷淡。
他日夜钻研离朝战法,早已将班家惯用的圆阵摸得通透。结圆阵最大的短板,便是固守有余、变通不足,怕诱敌、怕分割、怕绞杀合围。
于是他独创锁龙阵:
以少量兵力佯装溃败,诱圆阵士兵冲动追击,打乱环形闭环;再以铁骑两翼包抄,截断首尾,将完整的大圆阵强行切割成无数小块;最后以铁链死士居中绞杀,锁死主将点位,困住主力、割裂士卒,如巨链锁蛟龙,困其身、废其势、断其退路。
此刻,锁龙阵已然成型,死死吞住离朝军阵。
天色骤变。
“轰隆隆——!”
惊雷炸响,乌云瞬间压满天际,狂风卷着砂砾肆虐战场,昏天暗地。方才震天的厮杀被沉沉雷声压得沉闷压抑,整片沙场被一股死寂的危局笼罩。
班超抬头望天色,心底那股不祥预感骤然落地。
陈长生从不算无意义的天时,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狂风,必然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爹!小心!”
班婳陡然厉声惊呼。
漫天风沙迷雾里,数十道黑衣黑影鬼魅窜出,他们不持刀枪,人人手握带倒钩的精铁长链,铁链寒芒森冷,专为缠兵锁将而生。
铁链破空,锐响刺耳,数道铁索直扑班超面门!
班超长剑疾挥,奋力格挡,可这锁龙链柔韧无比、软硬随心,撞上剑锋瞬间缠绕收拢,死死缠锁住他的长剑,根本无法斩断。
紧随其后,数名黑衣死士蜂拥扑至,不求斩杀,只为缠斗牵制,死死困住这位离朝主将。
“是锁龙索!他们要活捉父亲!”班起目眦欲裂,大刀狂劈,想要冲开敌阵营救,却被层层元兵死死封堵,寸步难进。
战局彻底陷入死局。
班超被铁链缠兵,身陷重围,却依旧沉着冷静,转头厉声喝道:“你们先走!”
“爹!我去救你!”班婳双刀翻飞,红了眼眶,不顾一切想要冲破人墙。
“是不是我的话,你都不听了?”班超声音严厉,转头看向身旁亲兵,“护住小姐,强行带走!”
随即他看向班起,字字沉重:“带剩余将士突围!走!”
班婳转头望去,身后密密麻麻的元军铁骑已然调转枪头,准备追剿突围的离朝残兵。她眸光一沉,瞬间下定决断。
她自随军那日,便早已在行囊中暗藏一套百姓布衣,为的就是以防今日绝境,留一条脱身后路。
班婳眼神骤然坚定:“我不走,父亲、哥哥,我有办法引开元兵。”
班起听得心惊,死死拉住她:“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太险了!”
班婳反手轻轻推开他,神色笃定,抬手提起腰间藏着的粗布百姓包裹,眼神冷静从容:“放心。我早已想好退路,等我引开追兵,立刻换掉这身兵甲,来一招金蝉脱壳,绝对不会有事。”
“婳儿!”班超痛心疾首,看着女儿执意以身断后,却无力阻拦,心底又痛又急。
为保父兄与全军主力安然撤离,班婳翻身上马,故意冲出乱军最前,直奔元军视野最开阔之地。
她身后亲兵高举离朝军旗,迎风猎猎。
军旗为军中命脉,夺旗等同于大胜,足以让所有元军彻底放弃追击主力。
班婳扬声长啸,清亮嚣张,响彻沙场:“元朝贼人!有本事就来抓小爷啊!”
话音未落,她长刀出鞘,反手劈落两名近身元兵,动作张扬凌厉,极尽挑衅。
高挑身形、小兵甲胄、再加高高扬起的离朝战旗,瞬间攫取整片战场所有元军目光。
元军将士勃然大怒,齐声喝喊:“那小兵太过嚣张!活捉他!夺下军旗!”
原本追向班超突围队伍的千军万马,一部分调转方向,追班婳一行人。
诱敌之计,成。
走了一段距离,班婳唇角一敛,不再恋战,沉声对身边几名亲兵道:“你们分开走,我给你们开路,你们趁机脱身,赶回元帅身边汇合。”
“是!小姐!”
亲兵四散撤离。
班婳单人独马,高举军旗,朝着右侧荒无人烟的山道疾驰而去。
元军将领紧追不舍,厉声下令:“别管残兵!全力活捉那夺旗的小兵!”
一路奔逃,大雨骤然倾盆落下,比预想来得更快更猛。
滂沱雨水冲刷血色大地,山路瞬间泥泞不堪,视线模糊难辨。
“元朝骑兵也不过如此嘛,就这样被我轻松甩开。”
班婳一路奔至山下村落,寻得一户空寂人家,迅速翻身下马。她将战旗折叠藏于屋中暗角,利落褪去满身士兵甲胄,换回随身布衣女装,抹去脸上血污,打算绕行小路,悄悄追上父兄大军汇合。
一切步骤完美收官,金蝉脱壳已然成功。
她本可安然脱身。
可天公不作美,暴雨肆虐、山路湿滑,夜色昏暗难辨前路。
她重新上马,刚奔至悬崖边缘,脚下山路骤然塌陷打滑。
“嘶——!”
战马剧痛长嘶,巨大惯性瞬间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天旋地转,身形失重。
班婳来不及反应,直直坠向万丈深渊。
……
战场之上,雨幕滂沱。
“鸣鼓收兵。”
孟宇率军清扫战场,遍寻山崖周边,只寻得凌乱马蹄与散落血渍,始终不见那名夺旗小兵的踪迹,只得回身禀报山坡上的白衣公子。
“公子,搜寻一圈,未见那名引兵人尸首。”
陈长生望着雨雾茫茫、深不见底的断崖,眸色沉沉,淡声道:“罢了,回军。”
孟宇随即传令:“留十人驻守崖边持续搜查、清扫战场,其余人众,班师回朝。”
“是!”
大雨接连下了整整两个时辰,冲刷尽崖边所有血迹与痕迹,彻底掩埋了方才惊心动魄的断后一战。
万丈悬崖之下,草木葱茏幽深。
泥泞草丛深处,静静躺着一道残破狼狈的身影。
满身伤痕,血污遍布,筋骨寸寸刺痛,无一处完好。
良久,她指尖微微颤动,艰难睁眼。
“好痛……”
脑海一片空白,茫茫然一无所有,没有前尘,没有过往。
她茫然轻喃:“我……是谁?”
片刻后,她撑着残破身躯勉强爬起,踉跄奔向大路,终究抵不住重创剧痛与脑海空洞,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泥泞路心,彻底陷入昏迷。
风雨萧瑟,凉意刺骨。
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道尽头,一支队伍缓缓行来。
前方侍从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护卫森严;正中一辆乌木马车低调华贵、气韵内敛;后方步兵持枪列队,步履规整。
“停!”孟宇抬手示停。
军令层层传下,队伍瞬间驻停。
赶车老者勒紧缰绳,车厢内传来一道清润如山泉的嗓音,干净出尘:“怎么了?”
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一角,半张清俊绝尘的侧脸露在雨幕光影之间。
陈长生微微俯身,透过茫茫雨雾,望向路心奄奄一息的身影。
孟宇低声提醒,神色警惕:“公子,是名重伤女子,来历不明。荒郊雨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速速赶路为好。”
陈长生眸光沉静,落在女子满身泥水、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身骨上,看得出她已在雨中昏迷许久。
沉默片刻,他淡淡开口:“下去看看。”
赶车老者连忙撑伞上前,孟宇接过油纸伞,亲自为陈长生遮雨。
陈长生缓步走近,垂眸看向昏迷在地的女子。
泥污血痕糊了大半张脸,却丝毫掩不住绝佳骨相。利落舒展的鹅蛋轮廓,下颌清隽干净;眼型极美、眼尾微扬,即便阖眼昏迷,也藏着一身不肯折腰的锐气;鼻梁挺直,唇形鲜明,唇上一点小痣,添了独有的灵韵与辨识度,哪怕满身狼狈,依旧难掩飒爽大气的风骨。
“将她抱到我的马车里。”
孟宇当即蹙眉劝阻:“公子,她满身血污,恐污了公子车驾。”
陈长生语气清淡,却不容置喙:“救人救到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惧污秽。”
“是。”孟宇只得领命。
就在女子被抱起的刹那,一枚断裂玉佩自她衣襟滑落,坠入泥水之中。
玉佩从中齐齐裂成两半,仅余细绳相连。雨水冲刷过后,右侧玉佩上,一个隽秀古字清晰显露——婳。
陈长生俯身拾起玉佩,指尖轻触冰凉玉面。
他深耕离朝古籍、通晓离朝文字,一眼识得此字。
眸底微光微顿,他收好玉佩,转身上车,递向孟宇:“妥善收好,寻最好匠人,将玉佩修好。”
“是,公子。”
车厢之内铺着厚厚狐裘,温暖干燥,隔绝了外界风雨寒凉。
下人细心为昏迷的班婳擦净脸上手脸泥污,喂下温热参汤,将她安稳安置在软榻之上。
马车再度启程,车轮碾过泥泞,稳稳前行。
车外,孟宇策马并行,低声请示:“公子,此次征战数月,未彻底攻破离朝,回京该如何向陛下复命?”
陈长生静坐车内,拢着暖炉,眸色清淡如水:“离朝百年大国,根基深厚,难一蹴而就。此番虽未破城,却重创班家军主力,折断离朝第一利刃,皇兄不会苛责。”
“那是否待来年开春,再度起兵?”
“届时再看天时、地利、人和。”
车厢暖意融融。
班婳在朦胧昏沉中,只觉暖流漫遍四肢百骸,身上剧痛稍稍缓解。
可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却愈发刺骨可怖。
她不知自己是谁,不知来路,心底空空落落,隐隐翻涌着撕心裂肺的疼,好似弄丢了此生最珍贵的一切,却半分记忆也抓不住。
一夜风雨终歇。
天光破晓,鱼肚白浸染天际。
车帘缝隙漏进柔和晨光,静静洒落车厢。
良久,榻上女子眼睫轻颤,缓缓睁眼。
入目是清雅陌生的青纱帐顶,鼻尖萦绕淡淡药香混着檀木气息,安宁又疏离。
她微微一动,满身伤口牵扯剧痛,忍不住溢出一声轻闷哼。
“醒了?”
清润悦耳的声音温柔响起。
班婳转头望去。
窗边案几旁,白衣男子静坐读书,月白长袍清雅绝尘。晨光落满他肩头,镀上一层温柔金边,气质温润疏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合上书册,平静看向她,语气淡然,陈述事实:“你坠崖逢大雨冲刷,满身重创,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此处是元朝地界,前方百里便是我的府邸。在你找回记忆之前,可暂且安居于此。”
班婳喉间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点头。
她拼命回想前尘过往,脑海却空空如也,所有人事、执念、过往,尽数消散无踪。
她望着眼前陌生却温柔的男子,眼底漫上茫然苦涩:“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长生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隐匿无痕。
他声线温凉柔和:“无妨。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忘了便忘了。既是天意让你重活一次,或许,是想让你换个活法。”
他起身递来一杯温水,指尖微凉。
“先喝水静养。身子恢复,我再为你诊治。前尘过往,不必强求。”
班婳伸手接过水杯,纷乱的心绪莫名安定下来。
满目陌生,一身空无。
是这素衣清冷的陌生人,却成了她失忆之后,这混沌世间温柔地待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