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醒不来的梦

吉昌酒馆后院，密不见光的小阁楼里，一个面容英气明艳的女子躺在床上，眉头紧皱，仍在昏睡。

旁边坐着的俊美男子体贴地去擦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目光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

陈琳的病其实来得很蹊跷，一开始不过是经期饮酒过量引发的痛经，吃了药症状是缓解了，但总是感觉小腹时不时传来一阵寒意。楚晚宁替她把过脉，结果却不是宫寒，可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医院里的妇科医生更是没有看出任何问题。那时只道是药物副作用，又适逢叶泽宏与邓锡侯“内斗”的多事之秋，也并不怎么看重。

可是后来内斗的假象都已经骗过敌人了，她也依然没有感觉小腹的寒意有所缓解，反倒是越来越痛，更是在马成峰派她试探叶宇飞时直接痛晕了过去，至今未醒。如此一来，马成峰也不得不中止让陈琳对叶宇飞的试探监视，痛快的批了她一个长假让她好好养病。

然而陈琳并没有醒过来，她依旧昏迷着，还开始胡言乱语，医院都没有办法了，都开始下了病危通知书。这样一来蓉站没人当家乱成了一团，再加上被老蒋申斥，马成峰顿时头大如斗。按理说本应该由副站长吕鸿儒负责全站事务，但马成峰又不愿便宜了徐志道的人，正好此时有人报告邓锡侯公馆内，一把尖刀插在了邓锡侯的书桌上，矛盾顿时引向了叶宇飞。马成峰便与韩茂青一合计，将叶宇飞直接调至保密局，任蓉站副站长。

而这对吕鸿儒的冲击是巨大的，吕鸿儒虽然自蒋军退守西南以来，根本不参与蓉站工作，可他毕竟是保密局蓉站的副站长，且眼中只有钱权二字。陈琳这一病，吕鸿儒本以为机会来了，可以抓几天权，心思又活泛了起来，可没想到马成峰空降了总裁的侍从到了蓉站来做另一个副站长，且那侍从的军衔比自己还高，马上就明白了自己就是被排挤的。再加上这一次吕鸿儒并没有帮助叶宇飞救出母亲，叶宇飞深知吕对人民罪孽深重，心里又偏向陈琳，两人一下子就对立起来了。

成都于是更加凝滞，仿佛所有的风云都在保密局蓉站聚合凝聚。

也是在这个时候，保密局蓉站站长何琳，死了。

陈琳这一病来得实在凶险，且她作为“孤芳”已无任务委派，该到了撤离的时候，便借由“死”在医院脱离了保密局，实际上人已经挪到了吉昌酒馆安住下来，由楚晚宁日夜看护着。楚晚宁自照料陈琳，便是事必躬亲，衣不解带，但凡陈琳有半点不适，他便半蹲在陈琳身前反复为她按揉小腹，直到痛感渐止才肯稍作歇息。而陈琳的病症常在夜深人静时发作，时时在梦中呼痛，常常不能安眠，楚晚宁便也不眠不休，守候一旁。

然而陈琳却是无知无觉，她仿佛在陷入了一个长久的不能醒来的噩梦。刚开始哭着喊“不要过来——你们这些畜生！——”，后来便叫着“宇飞……你在哪儿……救我……”，哭声越来越凄厉，声音越来越疯狂，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忽然发疯一样的大声叫道：“叶宇飞我恨你！”让阁楼里的气氛更加低气压。

即使在梦里，她也睡得极其不安稳，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一直往外冒，眼睛不断的转动，然而就是醒不过来。楚晚宁看的浑身发凉，全身无力，老李无言的拍着他的手。

死亡的阴影，仿佛已经从漂浮的窗帘之后伸出了张扬的指爪。

叶宇飞拎着食物和衣物来的时候，陈琳仍陷入不能醒来的梦境无法脱身。

楚晚宁正沉默地坐在陈琳身边，用沾了水的毛巾给陈琳抹去额上的冷汗。叶宇飞沉默的接过楚晚宁手里的毛巾，放到水盆里。叶宇飞看着形容憔悴的楚晚宁，无奈道：“你先去休息一会，这里我先来看一会，别累到你了。”

楚晚宁精神很不好，仿佛变成了一个苍白的影子，然而他只是倔强的摇摇头，便依旧坐到椅子上，斜倚在靠背上，却始终不肯去休息。老李和赵掌柜也是无奈地很，这人一直在酒馆，他们劝是劝不走的，也只好多分一份心。

叶宇飞伸出手，想要把陈琳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却被楚晚宁制止了。

楚晚宁轻声说：“她做了场噩梦，现在刚稳定下来，别去打扰她。”

叶宇飞的动作僵住，但他没反驳，“你还是去休息一阵吧，别都累倒了，这儿有我呢。要不然她醒来，会担心你的。”

楚晚宁的目光被突然波动了一下，但还是应声：“好。”

陈琳觉得她在努力的奔逃，然而却仿佛有狰狞的笑声在她身后一直发笑，她觉得自己永远都逃不出去了。不，这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而已。陈琳，你要赶紧醒过来，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而已。陈琳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然而心里却仿佛觉得，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楚晚宁握住陈琳的手，很温柔的抚慰：“没事的，那只是一个梦，醒过来就好了。有我在呢，你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只要你醒来，就都好了。那只是一个梦。”他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叶宇飞听着心中却是无比刺痛。他的梦中，从来就没有“嘉木”这个人，陈琳落在了日本人的手中受尽了折磨，后来变成了杀人女魔头，他们反目成仇，不死不休。最后的最后，他开枪打死了她。

楚晚宁的安慰很有用，陈琳安静的睡了。楚晚宁微微低了头，俯视着已经安然入睡的陈琳，低声叹息，既然你这一生都已经安稳无波了，又何苦梦见那样宛如梦魇的一段路呢？我都已经快要忘记了，我都快要忘记了当初看着你一路堕落到死的时候，心里的那种绝望了。而你，我一直用尽心思维护着的你，你为何还要梦见呢？那绵延了近十年的痛楚，在这一刻，一下子击中了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楚晚宁。即使这具身体里跳动的心早已经麻木了，可是在再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这颗心依然为了她痛起来。

楚晚宁坐了一阵，见安稳睡去的陈琳又有不安宁的意向，于是做出了一个让叶宇飞更是惊讶的举动，将陈琳抱在怀里，仿佛是父亲安慰孩子一样轻柔的抚摸安慰，陈琳在梦里哭起来，又在丈夫的抚慰之下慢慢睡去。叶宇飞望着楚晚宁，从第一眼见面，他就知道这个男子的与众不同。纵然嫉妒他最终还是得到了陈琳的真心，但叶宇飞依旧敬佩和欣赏楚晚宁。

楚晚宁也是累极了，就在陈琳的身边躺了一会，实在是支撑不住便也睡了过去。

楚晚宁惊醒的时候就看见陈琳倚着靠枕正浅笑着看他，虽然神色显得萎靡不振，却也不似前几天那样面无人色。

楚晚宁有点回不过神，陈琳看他那呆愣的样子嘴边笑意更深，“我就躺了这么几天，你至于就不认识我了吗？”

陈琳的语气中带着惯常的亲近和少有的调笑，楚晚宁却是看着眼前憔悴的面容，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平生第一次的有些后悔自己当日私心太重，对她屡屡进逼，让她陷入两难境地，连梦中都不得安宁。以至于眼下想劝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而陈琳却似是心有灵犀一般的拍了拍他还在不自觉压着被角的手：

“别那么想，只要活在世上，每个人就少不了去争去斗去抢。可惜在这世上，人人都想有所得，不愿有所失。生于乱世，留住人性中最初的那些温暖，其实很为不易，但也因为不易，所以才显得珍贵。”

“有时候我也会回首我这一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说幸我却是父母早亡与情人有缘无分；说不幸我守住了初心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且还遇见了你，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很庆幸当初组织上让我和你结婚。对我而言，不争不抢其实也足够富贵无忧一生了，难得的却是一个情，这个情不是说要你耽于情毁于爱，而是有你所珍惜的情分，你才不至于最后只剩下一颗冰冷的心，只剩下手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权力，你才能够在这个充斥着战火与血腥的乱世里，找到一丝难得的慰藉。人们总说女人重情，在我看来，却是彼情不如此情。”

“和你在一起好几年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是一个好战士，好战友；也是一个好朋友，好丈夫。我也相信，在未来你也会是一个好父亲。如果我是童话里的公主，那你就是那个一直跟在我身边默默守护的骑士。”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既许了婚约，你若不离不弃，不改初心，我定当生死相随，此生除非死别绝无生离！”

这些话就像平地一炸雷一般，将楚晚宁脸上的表情炸得凝固住了，他看着嘴巴一张一合的陈琳，整个人显得有点愣愣的。

夫妻这么些年，且还是几辈子，楚晚宁一直认为自己是了解陈琳的，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眼前的人。依稀记得，上辈子电视剧中这个女人最后的画面便是她留下最后一滴泪死不瞑目的样子，当时总觉得她是一个可怜可恨的女人，残忍、冷血、痴情、阴狠，上一世五年的婚姻里他们说是携手相伴的夫妻似乎更像是齐头并进的盟友，而今生多了许多的温情，可在他的心里，她仍旧是那个心如蛇蝎工于心计的间谍，他也感动，可也敬畏，从不敢轻易的托付出所有的真心，只怕有一日醒来发现不过是黄粱一梦，该冷漠依旧冷漠，要决绝更为决绝。

可眼下里，他想或许是他错了。

或许，哪怕是前世的时候，她也并非对他没有感情，只是她也害怕再一次受伤，特别是在最后的那几年，他连回家的胆量都没有，她或者也无力去表达，于是他们渐行渐远，最后才变成了两人再也无法说上一句心里话。

或许，那时候总觉得这人是个天生的间谍，或许她也并非表面上所看起来的那么刚强，她也会期待亲情友情，期待能有长相厮守的爱情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也会希望自己的儿女得到自己从未得到的东西，可父母早逝，叶宇飞没能给她，马成峰只当她是殉葬品，与下属之间更是只有利用，她自己又是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前世的自己也从没有全心全意的为过她，他们也没有孩子，所以，她才会慢慢的封闭自己的内心，成了一个端庄冷漠的怨妇。

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很庆幸当初组织上让我和你结婚……

这句话就如同一声炸雷，将楚晚宁保留了两世的固有思想炸了个干干净净，他第一次意识到，或许于职场之中，确实是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可夫妻之间，却是该争的一定要争，那时的凄苦何尝不怪他的无为无争？而今生，他曾经走出了那一步，她也回馈了自己更多步……他曾想过自己能争回自己的命好好活下去，想过能争着能在这乱世中功成名就，想过争一下自己的婚姻有实，却唯独不曾想过，他争到了这颗他曾以为早就属于另一个人的心。

他的思绪在脑海里不断重播回放的这句话里慢慢的收拢，眼神也慢慢的变得明亮，嘴角的笑容温暖而坚定。

“好，愿你我此生长久，不相欺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