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杀生丸:百年的记忆】
卿苓死了。
她的遗骸,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笏落池里。她甚至都没有留下任何的遗物,只除了留给他的那句——
杀生丸,我还是没等到你。
记得那晚,清风微凉,月光皎洁。她向他表露心意,神情是无比的殷切期待:“杀生丸,我会等你,等到你回头、等到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他说:“那就等着吧。”
于是,她就一直等着。
……
她半生的痴情,只得到一座冰冷墓碑。可如果她还能看到它,想来也该十分欣慰——
因为,这是一块刻着“杀生丸之妻”的墓碑。
死去的生灵,能够在生前在意的人心中留下这样重的分量,该是无憾了。
杀生丸了收服猫妖一族。这一战,西国所有牺牲的子民之中,唯有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正是他名分上的妾室。
杀生丸站在地面上残留的那条手臂旁,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只是握着腰间妖刀的手指收得紧紧,指节有些泛白——
死去的,是他杀生丸的妾室吗?
真是可笑啊!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虽然只是存着这个名分,但终归是属于他的人——
这个女人为了不给敌人折辱他的机会、为了保全他的尊严,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杀生丸周身的气息变得凛冽了几分,心中主意已定:
既然她是因他而死,那么即便血洗妖界,他也要为她报得这个仇,算是对她的祭奠。
杀生丸弯腰自地面捡起卿苓那只残臂时,忽然看到了一个锦袋。那锦袋只有核桃一般大小,却被装点地十分精致,白色为底的织锦上,绣着三朵鲜红的樱花,一如他身上衣服那肩头处的花样。
这锦袋上面,有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属于她的血迹。
他原以为那里面无非是姑娘家惯用的香料,可当他拆开它的时候,眼中有丝诧异的眸光一闪而过。
里面,竟然只是简单的一根发丝。
一根银白色的发丝。
上面的气味告诉着杀生丸,这是他自己的头发。
那个时候,杀生丸表情肃穆,掌心里躺着那根柔软的发丝。
原来……她是这么的在意他。为了这轻微的一根头发,她竟然不惜搭上自己的一条胳膊吗?
他起身,站在城墙上,俯瞰着下方苍茫的场景,最后将目光定在笏落池的池水。
既然她离开了他,而且离开时是那样痛苦,那么……她的执念和意识,就此被消融在这池水中,也好。对她而言,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他眼中出现了一丝怜悯,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往常的漠然。
数日后,将诸事悉数处理妥当,杀生丸带着旧臣们离开这座猫妖一族作为据点的城池时,在笏落池停留了片刻。
笏落池旁,伴随着浓重血腥的,是她残余在这世间的气息。
她死了,用一段咫尺天涯的凄艳,演绎与他之间唯美的距离。
杀生丸凝眸俯视,池水沉静,一如他的眼。半晌,转过身,给身后的家臣们淡然留下一句——
“以夫人之礼,将她厚葬在这里。”
说完这句,杀生丸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她最后停留的地方。
众位家臣面面相觑,暗想这连遗骸都没有的人,要如何埋葬?罢了,如今也只好空立一副棺椁,葬在这异国他乡。只是方才,杀生丸口中所说的,是以夫人之礼……安葬吗?
夫人?那即是杀生丸之妻、西国的王后?
……
他们愈发琢磨不透,只得依照杀生丸的吩咐,找一处清幽僻静的荒野,空置一副棺椁埋葬于土壤中,在耸立的土堆前立下一块墓碑。
……
天地间,只余那一抹雪白身影与脚下的殷红血迹,映出别样沧桑。
转眼,已经过去了五十年。本以为笏落池大抵便如常人口中相传的那般,能够将一切生灵的身躯和记忆尽数消融殆尽。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天,他竟然,又闻到了她的气息。
尽管她变了模样,换了身份。可早已熟悉她的气泽的杀生丸,还是立刻就辨识出了她。五十年来,一直被他封印在心底的那一抹记忆,就这样被轻易唤醒。
可有些记忆,一旦被唤醒,就会成为永远都无法抹去的伤痕。她死后的五十年,他在凡界履历的时候,耳中听闻的事情有很多都是关于犬夜叉和四魂之玉,还有那个一心想要收集四魂之玉毁灭世界的奈落。
这些,他都没有多少兴趣;唯一有兴趣的,只是父亲死前留下来的遗物。
在这过程中,他遇到了那个叫做铃的人类女孩。
这个女孩,让他对人类的看法产生了些微改变。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想到她——
那个曾经对他温柔浅笑、殷切希冀的女子,那个为护得胸前珍藏的发丝完好而赔上一条胳膊的女子,那个在万妖瞩目下毅然决然坠入笏落池水的女子,那个……为他踏上西国刑台,忍受焚身之痛、剜下自己半颗心的女子。
她以为他不知道,但其实他早就知道。她请求母亲将他迷昏放倒的时候,他的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当他醒来,闻到身边独属于她的那一抹菡萏气息,就知道了一切。等他去往西国的刑台,看到那由铁链拴着的、高高悬起的弯刀上尚且沾染着她的血液时,就更加清楚。
这个花妖……真是自以为是啊。她以为这样做,他就会开心吗?她知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愤怒?
……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把惹到他的人提出来,好好教训一番。可是现在,别说是教训她,就连见上她一面,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经历了一些事之后、尤其是在遇见铃、眼睁睁看着神乐死在他面前之后,他想要做的,竟然是让她重现在这世间,再见她一面。
一面,也好。
他做的,从来都只是自己想做的事,不问缘由。于是,这个想法便一直埋在他的心里最深的那一处。
那天在寻找铁碎牙的途中,当鼻中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菡萏味道时,他那颗如同沉静水面般的心,忽然像是被某种不明的异样情绪巨石投中,扬起壮阔的波澜。
他想,上天入地、人界冥间,他总会找到她——
也一定,会找到她。
风吹过,带起丛林间的茂密枝叶沙沙作响。而多年前,她在他心中留下的那道已被熨平的痕迹,则再次重现。
——前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