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旧货市场。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空气里混杂着朽木、旧纸和劣质熏香的味道。
李怀安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一排排泛黄的故纸堆。
他是这里的常客。
一个历史系副教授,总能在这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一些边角料,填补他研究的缝隙。
或者说,填补他内心的某种空洞。
最近他常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浩瀚的史料中央,每一页纸都在无声燃烧,字句在火焰中扭曲、消散,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没有真相。
只有灰烬。
“李老师,又来淘宝贝啦?”摊主老张笑着招呼,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李怀安点点头,蹲下身,手指习惯性地开始翻检。
地方志、家谱、流水账、信札碎片……大部分都平淡无奇。
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叠用油布粗糙包裹的东西。
手感很怪。
不像纸,更韧,更凉,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湿度。
他解开已经有些脆化的细绳,掀开油布一角。
里面是十几张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
有的像是粗糙的树皮鞣制,有的接近羊皮,还有几张,分明是现代的道林纸,却已经迅速朽坏。
更怪的是上面的内容。
没有任何一种成体系的文字。
充斥着大量意义不明的符号、断裂的几何图形、仿佛随机排列的字母与数字。
以及,一些用极其古老的毛笔笔法、繁体字,写下的支离破碎的句子:
“还是,我的同类?”
“我们所经而的,是路还是回廊?”
“三生地,三生万物。”
“时间症,真实存在的吗?”
“何为自我?”
李怀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些句子本身多么深奥。
而是那种语气。
那种穿透了纸面、直接叩打在意识上的,纯粹而冰冷的诘问。
这不像哲学论述。
更像……某个被困在绝境中的人,在疯狂与清醒的缝隙里,刻下的最后痕迹。
“老张,这个,哪儿来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哟,这破烂玩意儿啊。上次收一批废书,垫在箱子最底下的。看着邪性,就没敢扔,随便包了包扔这儿了。您要?给个十块钱拿走吧,看着晦气。”
十块钱。
买一叠可能是疯子的胡言乱语,或者某种糟糕的行为艺术产物。
李怀安却摸出了钞票。
他的专业素养在报警。
这“纸”的材质,混合了至少三种不同时代的技术特征,这不符合常理。
那些符号,虽然杂乱,但某些结构性的重复,暗示着它们可能并非完全随机。
还有那些中文句子……
文白夹杂,语法错位,却精准地戳中了他近来辗转反侧的某些迷思——关于历史叙事的真实性,关于个体意识在时间长河中的定位。
“我拿回去研究研究。”他对老张说,也是对自己说。
把油布包裹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旧牛皮挎包。
转身离开时,他仿佛感觉那叠东西,在包里散发着微弱的不属于这个午后阳光的凉意。
回到学校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
窗外是学生们喧闹着去食堂的声音。
属于现实的、安稳的声音。
他锁好门,戴上白手套,在台灯下,铺开了那叠“异卷”。
仔细看去,那些混乱的符号间隙,在一些特殊材质的“纸”上,似乎还有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
像干涸的血。
又或者,只是某种褪色的颜料。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那句“三生地,三生万物”。
突然,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
对面书架上,那本他常翻的《民国思想史纲》,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好像……扭曲了一瞬。
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如同手中异卷上那种符号的排列。
他猛地抬头。
灯光稳定。
书脊上的书名清晰如常。
是错觉。
一定是最近没休息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异卷。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时间症,真实存在的吗?”那几个字。
就在指尖接触纸张的刹那——
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地方的蜂鸣声。
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响起。
同时,他清晰地看到,台灯照射下,自己投在异卷上的影子。
边缘。
开始渗出一种黏稠的、不祥的暗色。
并且,极其缓慢地,向外“溶解”开来。
李怀安僵住了。
历史学者的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
但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号,都在尖叫着另一种“真实”。
他喉咙发干,想移开手指,却发现指尖仿佛被那冰冷的“纸”轻轻吸附住了。
一行全新的、潮湿的、仿佛刚刚写就的字迹。
缓缓地,从“何为自我?”的下方浮现。
用的是标准的简体中文,墨迹深黑,却透着血光:
【欢迎来到三生地。初始规则:理解,或成为背景。】
下一秒。
办公室的景象,像被浸入水中的油画,色彩开始溶解、剥离、旋转。
书架、书桌、灯光、窗外的喧嚣……
一切都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雾弥漫的荒原。
以及,荒原深处,无数影影绰绰、形态难以名状的……
“存在”。
李怀安的历史考据生涯,结束了。
他的生存游戏。
在理解了第一条规则的同时。
正式开局。
他孤身一人,站在弥漫的灰雾中,手中紧握的,不再是学术资料。
而是那叠,正微微发热、仿佛与脚下这片诡异土地产生着共鸣的——
《人类的世界》残卷。
活下去。
是唯一的历史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