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懂我为什么要答应替你做这种事。”
回来的唐韵环视了教室一圈,确实没有可坐的位置,揉了揉似乎酸麻的双腿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寻抱怨着。
寻缓缓地起了身,向讲课的老师提出去洗把脸的请求,而讲课老师熟视无睹,嘴巴张合,目光也没有望向站起身的寻。
这是出于礼貌,他给自己设置了很多阻碍,为人行事,都得有他认定的一套规则,如果发生改变,那就意味着他半生的改变,然而这种框架极大限制了身而为人的自由性,长期禁锢自己的人一定会缺乏变通的能力,不懂变通就无法适应变换不断的环境,无法适应环境就会压抑自己的内心。
人唯独是不可以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的,这样的人会止步在心如死灰的阶段,甚至不盼望有拯救自己的第三者出现。
“那她有没有受到处罚?”
他在出教室之后才开口向唐韵接话,很荒唐的,周围的一切看起来根本和寻没有半点关联,他还是会管制自己的言行,仅仅是因为他明白,他如果对着其他人不可见的唐韵接腔,这种行为在旁人眼里绝对称得上是怪异。和四周吵杂拥攘的环境不一样,他不想被其他人定义为怪人。
唐韵也不是立马接上话,与其对他百般顺从,倒不如接着机会让他意识到自己周围的违和之处:“什么呀,一个刚看见的女孩子就这么上心,我也不见得比她要差呀。再不济,你的同桌也是个很秀气的女生。她总比一个陌生人要让你更容易有感觉吧。”
“同桌?”
寻明显被这问题噎住,不是他不适应这种俗套的话术,而是他确实对自己同桌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对啊,刚刚你突然站了起来,她眼里似乎还有话呢。”
唐韵紧接追击,这是她的战术,她话里的信息不一定是真,只不过是为了诱导寻的思维而已。
寻很突兀地在原地僵滞了半分钟,随后神色怒然,语气冰冷:“不要再干扰我的生活。如果作为我体内的一部分无法理解我的坚持,那就滚到一边儿去!”
“将支路接回正轨,才是我的职责,我并不隶属情感的任意的一方。我有我的行事方式,尽管不讨喜,但目的达到了就好。”
唐韵也一改语气和形态,对于寻的怒气视而不见:“相信我,你的坚持一定是最令你自己后悔的。”
“说教的话就不用多讲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足够,我对现实生活没有哪怕一点的期盼。我只要接着做我的梦就好了。”
寻的声音开始由四周发散,仿佛身置洞穴,话语荡漾着回声,他的身形开始闪烁,接近半透明的状态,他身后的景色开始越来越清晰,但那是一片深沉的黑色,这种黑色慢慢地在吞并这个世界。寻,唐韵,或者其他人,都淹没在其中,从而没有声响,回归平静。
“我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不要妨碍我!!!”
寻狰狞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房间内没有亮灯,窗帘随风飘起让他可以撇见深色的夜空,夜空下是直排的路灯,偶尔传来阵阵呼啸诉说着噩梦醒后的孤寂。
梦里的内容他记不大清,也不明白自己要发这么大的火气,这种状态和自己完全不符。
寻摸索着开了灯,拿起剩下的半杯水,咕噜地吞咽。冰凉的水顺着喉咙进入身体,安抚着自己的躁意,可是水喝的不够尽意,喉咙还在发出干渴的新号,所以他只好抓起水杯往楼下走去…两根手指勾住水杯,一只手轻轻把门掩上,寻的温柔细腻总是在这些小事上体现。
一楼大厅的灯光长亮,传来电视机滋拉换台的声音
,而还未清晰就被掐断转播到另一个频道,就仿佛每天给他换一个新的环境去适应,寻会觉得烦躁。因为他被带离了舒适区。
是谁?
这个点还在家里看电视的是谁?试着深呼吸稳定心中的烦躁之意,手掌扶住楼梯把手,一步步地往楼下探索,电视节目转换的速度越来越频繁,寻难受的皱起眉头,双唇紧紧抿住,呼吸有些凌乱。
是谁?这个烦人的人是谁?
寻不停地思索,试图从记忆中找到这个行为不善的人,一边缓慢地走下楼梯,直到灯光完全将厅房的物件照的敞亮,寻先注意到的是摆放在沙发前桌子上的酒瓶,鼻子嗅闻到炭烧食物的味道,酒精夹杂着油烟将四周空气变得浓稠。
一个目光紧紧地盯住寻不放,手中握紧的啤酒瓶和烧串停在半空,就只是死死地盯住下了楼出现在他眼前的寻。这样的目光让寻觉得烦躁和介意,仿佛寻的出现是不正确和不合时机的。
在大脑空白一段时间过后,说不清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他们四目相对让时间流逝得缓慢。
亲戚。这个家真正主人的孩子。寻自己是外人。
寻觉得很奇怪,他看着他只是嘴唇在张张合合,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到他的耳中,然后他将停在半空的酒瓶口对齐嘴巴,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将剩余的液体全部饮完,喉结一上一下像虫子蠕动,再一口将全部烧串吃入口中咀嚼。
“哥?”
他看寻的目光带着敌意和讥讽,将手中的东西全部扔在了桌子上,依旧一语不发地站立起来,向着他的身边走来,直直的撞了一下寻的半侧胸膛。
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
四周响起呢喃,寻一瞬间陷入惶恐,他恐惧自己不属于这个家的一员,被排除在外的心情如噎在喉,心里也被堵死,不透露出一丝空间,压抑地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这种感觉不是痛苦,他面对这个家里的任何一员,他都无法做到坦然自若,总是觉得亏欠,和尴尬,况且他明白这种处境是不可能被化解的。
寻惊恐地捂住双耳,找了个墙角蹲下,他祈祷这一阵阵呢喃赶紧从他耳边消失,让他回归于平静。
“寻,你起来了啊。还想让你爸去喊你吃早饭呢。头一次见你起的这么晚。”
呃?!
“别杵着跟木头似的。”
寻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向前扶住了椅子差点倒在了地上。
“章容!说过多少次了,他是你弟!”
温姨看见我的囧状,气急败坏地向章容吼道。
他是寻名义上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寻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被欺负也活该,因为自己可以说是无中生有地来破坏人家原本的家庭,接受自己是人情,不接受自己也有他的道理。
“妈,没事的,我去把爸喊过来吃早饭…”
他在嘴里喊他们做父母,心里喊他们是叔和温姨,他刻意将他们彼此的关系分的很开。寻很擅长替人打掩护,无论章容在叔叔阿姨面前对他做什么,他都会说没事的。这可能是伪善,也可能是真心不计较,也因为刚刚发生的所有事让寻明白,估计自己是在这段时间着了魔,将脑海中的臆想信以为真。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同样的画面都不可能在现实中重现的。
“一大早见到养自己的家人都不打招呼,我这样也是为了教育他。一点都不醒目。”
章容没有愧疚之意,张口跟温姨争辩,吊儿郎当地坐在桌子前,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夹着香烟。
寻不关心这些,他对章容的行为习以为常,心里亦感激温姨的袒护。他一边喊着:“爸,该吃早饭了。”一边往他房间走去,半路传来回应说知道了。
一家子一起吃饭总是让寻感到不适,筷子与瓷碗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音响,大家咀嚼食物的声音也一一传进寻的耳中。寻的内心对此抱有介怀,饮食对他而言最好是个人进行,不然他无法做到坦然自若地享受食物,他是有意将自己与他们相隔绝。他嘴巴作出咀嚼的动作,实际上只是将清粥缓缓饮下,温姨和章叔注意力一般集中在章容身上,且不提他们有没察觉到寻的异常,作为家人那么长的时间,换做任何人相处久了都只会觉得是寻这个孩子的特殊之处而已。
“刚章容又欺负小寻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教育这小子了。”
温姨开口将章容的“恶行”告诉了章叔。
“我说了那是因为他见人都不打招呼。”
章容可忍不了温姨的偏袒,一边夹菜一边为自己辩护。
“再说了,他也老大不小一个人了,一点礼数不懂,出去被人知道了还不得让人笑话。”
“嗯,小寻你有什么烦恼也好说出来,大家都没把你当外人过。”
章叔倒谁也没偏袒,只是一些教育性质的话不能一直把它们挂在嘴边了。
“哥说的对。是我太没礼数了。哥只是给我提个醒。”
示弱是寻的习惯,他对于争斗不感兴趣,更不会有心思去破坏一个愿意接受自己的家庭。他的内心是善良的,虽然心有介怀,但并非什么道理都不懂的幼童。
“是吧!我就说我没错!”
“章容你还说!?”
温姨狠狠地瞪了章容一眼。
像这样的日常对于寻而言真的是煎熬,他们家没有哪个邻居的八卦话题,只是来回在两个孩子之间循环。章叔是中间人,温姨是调节剂。
寻因为赶时间去学校所以没帮着温姨收拾,他总想把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们看,用行动证明自己并不需要他们担心,任何可以令自己为这个家庭的细微付出都是自己渴求的。但这只是寻无私单纯的一面,与之相对的是寻对融入这个家庭而选择的颓唐方式,毕竟任何时候牺牲自己来作为成就都是荒唐的,一定会有在自己认知之外两全其美的方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