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风从北边吹过来,北边是机场的方向。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风里的气。
风里有很多气。有马路上的汽车尾气,有饭馆的油烟味,有梧桐叶的味道,有远处居民楼里飘出来的电视声——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气,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乱了的粥。
但在这些气里面,有一股不一样的气。
很淡。
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李平安感觉到了。
那股气从北边来。从机场的方向来。
那是一股什么样的气?
李平安皱了皱眉。
他形容不上来。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气——好人的清气,坏人的浊气,将死之人的死气,手上沾血的煞气。他都见过。
但这股气不一样。
这股气是——死气缠身,杀气内敛。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人身上有很重的死气。不是将死的那种死气,是杀人的那种死气——他手上沾了太多血,那些死者的气缠在他身上,脱不下来,像一件黑色的棉袄,穿在身上。
但同时,他身上的杀气是收着的。
不是没有杀气。是藏起来了。像一把刀插在鞘里,你看不见它的锋芒,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它不外露,不张扬,不像是那种动不动就拔刀的人。他把杀气收得很好,收得你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但李平安知道,那把刀在那儿。
那是一把比赵鹏翔可怕一百倍的刀。
赵鹏翔的杀气是外露的。他一走路,你就能感觉到——这个人是个混混,是个打手,是个手上沾了血但脑子不太好使的莽夫。
但这股气不一样。
这股气的主人,是一个把杀气藏得很深的人。他可能看起来文质彬彬,可能说话斯斯文文,可能穿西装戴眼镜,像个律师或者教授。但他身上的死气告诉他——这个人杀过很多人。而且杀了人之后,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怕杀人。
他甚至不觉得杀人是一件事。
李平安站在窗边,感受着那股从北边飘过来的气。
那股气越来越近了。
不是那股气本身在移动——是人在移动。一个人,正在从机场的方向往市区走。他坐了飞机,刚降落,正在从机场往市区的路上。
那股气是他身上的。他走到哪儿,那股气就飘到哪儿。
李平安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晚上八点十七分。
昌武机场的航班,晚上八点左右降落的——有一班从悉尼飞回来的,今天下午起飞,晚上八点到。
悉尼。
赵鹏超。
李平安在派出所混了一个月,从老王头和老周的闲聊里,零零碎碎听了不少赵家的事。赵家四个儿子——老大赵鹏展瘫了,老二赵鹏程是检察官,老三赵鹏翔是混混,老四赵鹏超在澳洲,说是学法律的,其实是赵啸声最小的儿子,也是最聪明的一个。
赵鹏超今天回来了。
李平安站在窗边,感受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气。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一个对手。
他在别的世界见过这种人。这种人最危险——不是那种拿刀砍人的危险,是那种站在你对面跟你笑着说话,背地里把你卖了还让你帮他数钱的危险。
赵鹏翔是把刀。
赵鹏超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而鞘,是金子做的。
李平安站在窗边,看着北边的夜空。
夜空中,一架飞机的灯光正从远处慢慢降落。那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落下来的星星。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小郑还在翻《治安管理处罚法》,翻得哗哗响。
"李哥,"小郑抬头,"你说今晚真能太平吗?"
李平安想了想。
"不能。"
"啊?"小郑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事情来。"
小郑一脸茫然。
李平安没解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值班室里很安静。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窗外,那盏飞机的灯已经落下去了。
赵鹏超,到了。
李平安坐在椅子上,感受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气。
那股气从机场方向过来,上了一辆车。车往市区开。开过了高架,开过了江边,开过了老城区的街道。李平安坐在派出所值班室里,闭着眼,像在看一幅地图——那股气就是地图上的一个光点,从机场出发,一路往赵家围的方向移动。
他能感觉到那辆车的路线。
先上了机场高速。然后转了三环。然后从三环下来,走了一条老路。老路两边都是梧桐树,叶子黄了,落在马路上,被车碾过去。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到了赵家围。
那股气在赵家别墅门口停住了。
然后消失了。
不是气消失了。是人进了屋。进了屋,那股气就被墙挡住了,李平安感觉不到了。
他睁开眼。
赵鹏超进了赵家别墅。
李平安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赵鹏超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他女朋友纪念,不是去休息,是直接回了赵家。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啸声叫他回来,有急事。
什么急事?
李平安不用想也知道。
赵鹏程。
赵鹏程今天下午逼赵啸声自首的事,赵啸声一定已经告诉赵鹏超了。赵鹏超回来,就是为了处理赵鹏程的事。
怎么处理?
李平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鹏超这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不会跟赵鹏翔一样。赵鹏翔处理问题的方式是打、砸、抢——简单粗暴。赵鹏超不会。他会用更"文明"的方式。
什么方式?
谈判。
他会去找赵鹏程谈。因为他们俩从小关系好,赵鹏程听他的话。他去谈,说不定能把赵鹏程说动。
谈得拢吗?
李平安想了想。
谈不拢。
赵鹏程今天下午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给赵啸声的期限是今天晚上十二点。他不会因为赵鹏超回来,就改变主意。
谈不拢怎么办?
那就只能用别的方式了。
什么方式?
李平安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赵家别墅方向的气。
那股气变了。
赵鹏超进去之后,赵家别墅上空的气,比刚才更沉了。原来只有赵啸声一个人的黑气,现在多了一股——赵鹏超的杀气,收着的,但更冷。
两股气缠在一起,像两条黑色的蛇,在赵家别墅的上空盘着。
李平安睁开眼。
他知道,今晚要出事。
不是现在出事。是这几天。
但快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离他跟常征说的那句话——"赵家的老二,活不过这个礼拜"——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常征当时不信。
但李平安知道,他不用常征信。他只需要常征记住这句话。等事情发生的时候,常征会想起今天晚上,在派出所值班室里,那个木讷的新人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这句话,是第二道缝。
是他马甲上裂开的第二道缝。
第一道缝,是他"恰巧"知道得太多——他知道秦红霞的女儿被绑了,他知道监控为什么坏了,他知道吴飞为什么翻供了。那些事他都"恰巧"知道。常征那时候就觉得他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
第二道缝,比第一道深。
第一道缝只是"他知道得太多"。第二道缝是——他预言了一个人的死。
这种事,不是"知道得太多"能解释的。一个片警,你怎么知道赵鹏程活不过这个礼拜?你是算命的?你是看风水的?
常征不会往那方面想。他是刑警,他信证据,不信迷信。他会觉得李平安在说气话,在赌气,在胡说八道。
但他会记住。
他会记住这句话。等赵鹏程真的死了,他会回过头来想——李平安那天说的那句话,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缝。
一道一道的缝。
缝多了,马甲就掉了。
但现在还早。现在只是第二道。离全部掉下来,还有很远很远。
李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值班室的电视开着,在播本地新闻——又是赵鹏翔释放的事。
李平安没看电视。
他在感受。
感受赵家别墅方向的气。感受半坞码头方向的气。感受常征家里的气。
三股气,在昌武的黑夜里,各自流动着。
像三条河。
河面上平静。
河底下,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赵家别墅。
赵鹏程六点半到的。
他开着自己那辆旧帕萨特,从检察院的宿舍直接过来的。车开到赵家围大门口,保安敬了个礼,抬杆放行。
赵家围的别墅在昌武东郊,靠山面水,占地不小。围墙有三米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摄像头,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从外面看,不像个民宅,像个小监狱。
赵鹏程把车停在院子里。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榕树。榕树下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白色宝马,还有一辆不认识的黑色越野车。
他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别墅是两层的小洋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有两根罗马柱,柱身上挂着两个灯笼。灯笼是红色的,亮着,把门口照得红通通的。
赵鹏程看了那两个灯笼一眼。
他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他觉得这两个灯笼好看,过年的时候跟赵鹏翔在灯笼底下捉迷藏。长大了他觉得这两个灯笼刺眼——红得像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很大。水晶灯,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的,坐上去能把人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还热着。
赵啸声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那件白色唐装,手里端着茶杯,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赵鹏程进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
赵鹏程"嗯"了一声,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
他没脱外套。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他把包放在脚边,没动。
"吃饭了吗?"赵啸声问,"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不吃。"赵鹏程说,"我有话跟你说。"
赵啸声放下报纸。
他看着赵鹏程,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说吧。"
赵鹏程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赵啸声的脸——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身板很直,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有眼角有几道。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很沉,像两口井。
赵鹏程从小看这双眼睛看到大。小时候他怕这双眼睛,因为这双眼睛一瞪,他就知道自己闯祸了。长大了他烦这双眼睛,因为这双眼睛永远藏着话,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今天他不烦了。
他也不怕了。
"爸。"他开口了。
"嗯。"
"夏宗海那个案子,结案报告是我签的。"
"我知道。"
"赵鹏翔出来了。"
"我知道。"
"他手上有人命。"赵鹏程的声音很平,"夏宗海是他杀的。罗明一家也是他灭的门。这些事,你知道,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赵啸声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这些干什么?"他说。
"我要你去自首。"
赵啸声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赵鹏程。
"你说什么?"
"我说,"赵鹏程一字一顿,"我要你去公安局自首。把你这些年做的事,全部交代。"
客厅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保姆在做晚饭。
赵啸声看着赵鹏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无奈的、像看着小孩子闹脾气的笑。
"鹏程,"他说,"你是不是今天在检察院受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赵啸声摇摇头,"你是我儿子。你是赵家的人。你说让我去自首——你让我去自首,赵家怎么办?鹏展怎么办?鹏翔怎么办?鹏超还在国外,你让他回来给我收尸?"
"那是你的事。"赵鹏程说。
"我的事?"赵啸声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供你考检察院,你跟我说这是我的事?"
"我谢谢你养我。"赵鹏程说,"但你养我,不代表你做的事就是对的。你杀了人,你就得偿命。这是法律。"
"法律?"赵啸声冷笑一声,"鹏程,你跟我讲法律?你以为法律是什么?法律是写在纸上的东西。谁拿着笔,谁就写法律。"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赵鹏程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手里有东西。"
赵啸声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有什么?"
赵鹏程没说话。他从随身带的那个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粘了三层。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赵啸声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他没动。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赵啸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
他撕胶带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层,两层,三层。胶带撕完了,他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纸。
纸不多。大概十几页。但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啸声翻了第一页。
第一页抬头写着:"琼崖矿难,一九九零年七月三日,死亡二十七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翻第二页。
"罗明一家,二零一八年八月十五日,被灭门。定性:自杀。"
第三页。
"夏宗海,二零一八年七月七日,新冶码头枪杀。定性:嫌疑人赵鹏翔,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第四页。
"鹏翔城建烂尾楼,三百余户购房者,损失过亿。"
第五页。
"铁石矿业偷税漏税,累计金额——"
赵啸声不看了。
他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赵鹏程。
他的脸,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一种更冷的、更深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变。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查我?"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查了二十年。"赵鹏程说。
客厅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保姆在做晚饭,大概是在炒那个红烧鱼。
赵啸声看着赵鹏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像听到了一个笑话的笑。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鹏程,你查了我二十年?"
"对。"
"你拿着这些东西,压了二十年?"
"对。"
"为什么不交?"
赵鹏程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是我爸。"
赵啸声又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比刚才重一点。
"因为我是你爸。"他摇摇头,"鹏程啊鹏程,你这话说的。你拿着这些东西压了二十年,今天忽然拿出来了——你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有人逼你了?"
"没人逼我。"
"没人逼你,你早不交晚不交,偏偏今天交?"赵啸声的声音冷下来了,"是不是那个姓常的刑警,今天去你办公室闹了?"
赵鹏程没说话。
他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赵啸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赵鹏程坐在他对面,没催他。他知道赵啸声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应对,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在想这个二儿子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过了一分钟,赵啸声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又变了。
刚才那股冷劲收起来了。他又变回了那个赵啸声——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鹏程,"他说,"你说的这些,我知道。"
赵鹏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啸声会这么直接。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啸声说,"矿上死过人,我知道。罗明的事,我知道。夏宗海的事,我也知道。"
他看着赵鹏程,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但你以为,你拿着这些东西,就能把我送进去?"
"不是把你送进去。"赵鹏程说,"是你自己去自首。你去了,把这些年的事交代了,争取宽大处理。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一条路。"
"宽大处理?"赵啸声笑了一声,"鹏程,你是检察官。你告诉我,我这些事,哪一件够枪毙的?"
赵鹏程没说话。
哪一件够枪毙的?
都够。
矿难死了二十七个人。罗明一家灭门。夏宗海枪杀。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赵啸声吃一颗枪子的。
但这些事,赵鹏程拿不出直接证据。
他手里的这些材料,都是他这二十年一点一点收集来的。有旧报纸的剪报,有当年的案卷复印件,有他自己做的笔记。但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有这些事发生过",证明不了"是赵啸声做的"。
赵啸声把所有的脏活,都推给了别人。赵鹏展、赵鹏翔、唐绍文——这些人在前面干,他在后面拿好处。真到了法庭上,没有一件事能直接钉到他头上。
赵鹏程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是拿这些材料去起诉赵啸声的。
他是拿这些材料去逼赵啸声的。
他要的不是把赵啸声送进监狱。他要的是赵啸声自首——只要赵啸声自己开口,把这些事都交代了,那就是铁证如山。
"我手里的东西,上不了法庭。"赵鹏程说,"但你心里清楚,这些事是真的。你自己去自首,把这些事都交代了,你还有一条活路。你不去,我就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严国华。他手里的东西比我多。他把这些东西拼起来,你说够不够?"
严国华。
这个名字第二次从赵鹏程嘴里说出来。
赵啸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停下来。
他看着赵鹏程,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赵鹏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啸声会这么干脆。
"好?"他说。
"好。"赵啸声说,"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你让我想想,行不行?"
"想多久?"
"今晚。"赵啸声说,"你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我给你答复。"
赵鹏程看着他。
他知道赵啸声在拖。
但他没办法。他不能逼赵啸声今晚就去公安局自首——逼了也没用,赵啸声不会去的。他只能给一个期限,让赵啸声自己选。
"好。"赵鹏程说,"今晚十二点。我在检察院等你。你自己来,或者我把东西交出去。"
他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
"我走了。"
赵啸声没留他。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赵鹏程走到门口。
"鹏程。"他忽然开口。
赵鹏程停住脚步,回头。
赵啸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像一个老猎人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年的鹰。
"你小时候,"赵啸声说,"我带你去矿上玩。你还记得吗?"
赵鹏程愣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你才五岁。"赵啸声说,"你站在矿洞口,吓得不敢进去。我跟你说,别怕,爸在这儿。你就进来了。"
他顿了顿。
"鹏程,爸现在也跟你说一句——别怕。"
赵鹏程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说话。2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