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出现在，你的现实被淹没之时。】

塞壬（Siren）又译作西壬，它的别名是阿刻罗伊得斯，意即“阿刻罗俄斯的孩子们”。塞壬用自己的歌喉使得过往的水手倾听失神，航船触礁沉没。是希腊神话中人首鸟身（或鸟首人身、甚至跟美人鱼相类）的怪物，经常徘徊在海中礁石或船舶之间，又被称为海妖。

塞壬来源自古老的希腊神话传说，在神话中的它被塑造成一名人面鱼身的海妖，飞翔在大海上，拥有天籁般的歌喉，常用歌声诱惑过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触礁沉没，船员则成为塞壬的腹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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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钟仁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相同的梦境，好多次了。

但他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无边的黑暗宛如有力的触手般，将他向下拽动，一直沉没到底端。深渊般的漆黑中，唯一的闪烁着的光源就是那个人。

或许他并不是人。

梦中的人生着鸟兽一般的羽翼和利爪，有时振翅欲飞，有时幻化为人鱼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个怪物。

那怪物总是背对着他，等到金钟仁伸出手想要试探着说些什么，他就转过身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倒影着他的影子。

“黑暗？”

金钟仁听见他微不可察的声音，无力地张了张嘴，什么字节都没有发出，徒有一串细小的气泡螺旋着上升。

那怪物对他探出细长的手指，食指轻勾，黑的纯粹的眼睛一眨。

“我带你看看黑暗？”

每一次，金钟仁都无法拒绝，被蛊惑一般着迷的抓住他。旋即涌上来的是窒息般的冰冷海水，和那些不曾被踏入的阴暗处。

这感觉就像是不受控制地饮下一盏毒液。危险，而又迷人。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凉触感，心脏冰封般艰难的跳动着，眼睛虚无的瞪大望向无底的黑暗。大脑却莫名的期待起来。

本是应该令人感到恐惧的瞬间，那怪物却勾起嘴角轻声笑了。

“别害羞。我知道你也喜欢这样。”

（2）

喘着粗气从硬邦邦的床板弹跳起来，金钟仁满身大汗，还没有从那个梦中缓过来。

不断重复出现的梦境，到底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预示？

头痛欲裂，他艰难地扶着额起身下床。午夜的风从破败的窗口吹进来，海风独有的湿咸味道让他清醒了一些。

踉踉跄跄的来到甲板，黑暗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的云层层相叠。金钟抬头瞭望，绵密的黑云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或许，这次出海就是一个错误。

金钟仁这样想着，在甲板上漫无目的地踱步。此刻，他很想要一瓶冰啤酒，或者一支烟，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然而翻遍全身各处，连个烟屁股都没找到。

他懊恼地踢开一个破木桶，一股无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笃笃----”

指节敲击木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金钟仁闻声回头。

一个人半身探出水面，双臂交叠，压在甲板边缘。他的脸上还有滚落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身体，融入深不可测的海水中。他的下巴垫在手臂，黑的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金钟仁，尖尖的耳朵微微颤动着。

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

短暂的愣神，目光落在他扇叶般，异形的耳朵上。金钟仁条件反射般的，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怀里掏出棉球塞进自己的耳洞。

“噗嗤。”

金钟仁万分紧张的盯着他，那东西反倒轻笑一声，仿佛他做了什么滑稽的动作。

被海水打湿的黑发黏在他雪白的脖颈，纤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碎发。淡淡开口道。

“就你那个破棉球，也会管用？”

略低沉的声音传出，轻轻柔柔的，却又仿佛夹杂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就像裹在水果外面的糖衣，甜丝丝，脆生生，拨开云雾传入金钟仁的耳朵。

“别堵啦。我才不是人鱼那种低级的生物。”

谈何低级？

有着魅惑的外表，可怕的力量，和惑人的歌喉。虽然是传说，或存在于童话中，但每个出海的船长都不会祈求遇到这种不可预料的生物。

金钟仁的大脑飞速转动。比人鱼更高一等的，难道是那些老掉牙的水手口中的，传说中更渗人的生物？

“我可是塞壬呀。”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般，那东西偏了偏脑袋说道。

那可不比人鱼好到哪去。

取下自欺欺人的两小团棉球，金钟仁一边慢慢向后退步，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脱身之技。面对这种生物，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他却对着金钟仁探出细长的手指，食指轻勾，黑的纯粹的眼睛一眨。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景象莫名的和萦绕许久的梦境重合，金钟仁有一瞬间的失神。

（3）

这艘破船，和仅有的几位水手，就是金钟仁的全部财产了，他可不想付诸东流。

“你...你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唱歌。”

颤抖着声音说出这种没有一点威慑力的话，金钟仁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怕极了。

人们总是对未知的事物充满恐惧，不是吗？

那塞壬偏头一笑。“看你那怂样。”

“我很认真的！真的别唱，我还不想死。”

“好，不唱。”

“真的？你发誓。”

对着一个随时可以掀翻整片海域的怪物，说出“你发誓”这样的话，真是愚蠢的有点可笑了。

塞壬嘲弄般轻笑，撑起手臂换了个姿势依靠着甲板，黑的吓人的眼眸里带了点认真的神情。

“不唱，就是不唱。”

“我说不做什么，就绝对不会做。你放心好了。”

金钟仁这才脱力般靠着一个桅杆坐下，双腿发酸的颤抖着，后背的汗濡湿了衣服。天知道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勇气，和这个怪物像两个正常人一般交谈。

早已无用的棉球被丢弃遗忘到角落，沾染了海水和灰尘，就要消融进夜色。

“你叫什么呀？”

塞壬拖着下巴，好奇的问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映着清亮的月光，像包裹着甜蜜糖果的玻璃糖纸。

海上的生活很是难熬，别说甜食了，连基础的蔬菜都吃不到。眼前的怪物，可怕，却又是漂亮的动人。像是猜不透夹心的巧克力，诱惑着人去舔食，又顾及内馅猛烈的酒心。

盯着那透亮的眼眸，金钟仁不自觉的舔了舔唇角。

“叫我金钟仁就好。”

“你呢？你有名字吗？”

我大概是疯了吧，跟一个塞壬相对而坐着谈天。他这样想着，大脑却不受控制的想要了解更多。

“暻秀。”

这名字倒像是个正常人的名字，正常到金钟仁不禁怀疑，塞壬是从一开始就是怪物的吗？

他不敢问，却又好奇。

“你...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老掉牙的泡妹套路，以往的对象都是酒吧里金发碧眼的小妞。金钟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可能是因为眼前的怪物真的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没错啊。”

塞壬慢吞吞的眨了一下眼，慵懒的甩甩发尾的水珠，露出一个，最是明媚生动的笑容。

“你已经在梦中见过我了。不是吗？”

（4）

虽然早有耳闻，眼前这个海妖的神通广大，但金钟仁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厉害到可以操控人的梦境。

原来自己早已被盯上了吗？就像困于笼中的猎物，深陷危险，但浑然不觉。

眼前的海妖笑的惑人，一阵恶寒却爬上金钟仁的脊背，窒息感充斥着他喉咙，失声般难以发出一个字节。

“不要以你们人类的认知揣测我。”

塞壬用指节蹭蹭软软的下唇，眼里满是轻蔑和不屑的神情。

这让金钟仁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怪物面前，就如同随时会被踩死的蝼蚁一般弱小。

“呐，你知道被塞壬盯上的人类，都是什么下场吗？”

那怪物一脸无害的样子，认认真真的问他。但金钟仁知道，这是藏在刀刃前的假象。

“被...被杀死，或者被...吃掉...”

仿佛在口述自己的结局，他无处可躲，也不能逃避。只得硬着头皮，顶着海妖戏谑的笑容回答他。

“这说的大多数人。但你，是个个例。”

这是饶他一命的意思吗？金钟仁狐疑的紧盯着塞壬的双眸，企图从那里找出来一些虚假的东西。

但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笃定，也没有欺骗。

只有黑暗。

（5）

“为什么是我？”

干涸的嘴唇轻碰着发出疑问，金钟仁只想在自己的现实崩塌之前，搞清楚这一切的原因。

“你不想跟我一起在阴暗面嬉戏吗？”

眼前的怪物反问道。不等金钟仁反驳什么，他又开口说道。

“别害羞，逃离阳光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我知道你也喜欢这样。”

金钟仁不得不承认，在今晚见到塞壬本尊之前，在那些久远且深长的梦境里，他早已被这个海妖吸引。

或许是本能，或许有不可抗的诱惑成分。但那些都无所谓了，他知道，自己在无所不能的塞壬面前，是绝对透明且赤裸的。

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我给你选择权。你可以假装没有见过我，也可以装作那些梦全是虚假的。转头回到你的破船舱，时间还允许你睡个短暂的觉，天明之时依旧掌舵出海。”

“你也可以遵从你的内心，跟我一起坠入黑暗。不要怕，黑暗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塞壬掬起一捧海水，放任水珠从指缝散落。

“黑暗就像海水一样，广阔，而且随处可见。我想你已经很熟悉它了，不是吗？”

“做什么决定都可以，不做决定也可以。”

海妖撑起手肘，上半身向金钟仁探了探。

“我只希望你不会后悔。”

塞壬眼里是看不透的情绪，但金钟仁确定，他没有用幻术，或者别的什么蛊惑自己，左右自己的行为。

他是真的在给他选择的权利。

“我...”

此刻却轮到金钟仁难以抉择了。

或者说，他早已经有决定，只是在想方设法说服自己。

“想想看，孩子们读的童话可能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改变。”

“什么？”

“或许在几百年后，童话书里的故事会这样写：邪恶的海妖塞壬各种威逼利诱正直的船长，而船长没有选择趋于光芒，而是心甘情愿和那个怪物，一起堕入黑暗。”

“决定吧，我的船长。”

塞壬对他笑起来，眼睛轻眯着，猫咪一般的唇角上翘。幽暗的夜空因为这个笑容而明亮起来。

金钟仁看呆了。他的大脑不能思考，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假象。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有着利爪的怪物，此刻一点也算不上凶狠。漂亮而又脆弱的仿佛是天地间自由的精灵。

塞壬伸出细长的胳膊，安静地放置在甲板上。雪白的皮肤和灰蒙蒙的甲板形成鲜明的对比，刺痛了金钟仁的眼睛。

过了一分钟，或者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挪动麻木的双腿，向前走了一步，把手放在海妖的向上摊开的掌心。

只一步就够了。

塞壬回握住他的手掌，金钟仁敏锐地捕捉到，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下来。

“你是我的例外。”

塞壬牵着他的手带他下沉，金钟仁能感觉到冰凉的海水没过眼睛。刺骨的凉意席卷四肢，手心的热源却仿佛星星之火一般温暖了他的全身。

“也是我的期待。”

-END-

坏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