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靠在陆敬诚的怀里，亲了亲他的下巴：“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埋在我的发间道：“炎炎，一辈子太长了。我会尽我所能地爱你这十年。直到下一个十年。”

　　我有点不高兴，笑骂他直男，为什么哄哄我都不会。我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安慰自己，这说明他这人实在。花言巧语油嘴滑舌才不好呢。

　　十年就十年。

　　我能爱他很多个十年。

　　我这人讲义气，说过的话答应过事，从来没有反悔过。陆敬诚说这是我的优点。

　　陆敬诚的优点我也知道，就是忒有自知自明。忒了解他自己。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说好的十年，一天都没有多，还差了两个月。

　　陆敬诚把戒指退下塞给我说：“分手吧。”

　　原因很老套。

　　陆敬诚，陆少爷，年近三十终于看清世俗的眼光，回去结婚生子继承家业去了。

　　我说，好啊，我祝你幸福。

　　他叫住我：“李炎，我想我没有欠你什么。”

　　我故作轻松的答道：“没有。分手快乐。”

　　二

　　认识陆敬诚，是十一年前。

　　那年我高二。那是最年少气盛的时候。

　　就像我们分手一样，我们相爱的故事同样俗气。

　　我是个混混，抽烟喝酒逛网吧，通宵开黑打群架，翘课什么都是家常便饭。

　　不过陆敬诚也不是什么好鸟。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酒吧，他叼着根烟，也不抽，搁那装深沉。

　　配上一副金丝眼镜，挺有点斯文败类的样子。

　　我色迷心窍地去跟他搭讪，吊儿郎当地开了瓶酒灌他，高度的烈酒，我思量着这样的毛头小子，喝不了一口就醉。

　　没想到陆敬诚这厮干掉半瓶面不改色。我不服气，暗暗较着劲儿和他喝。

　　不知不觉，酒喝了一瓶又一瓶。

　　陆敬诚醉没醉我不知道，反正我醉了。

　　第二天晚我醒来是在宿舍。枕头边多了个塑料袋，里头放着醒酒药。还附了一张纸，写道：你喝醉了，友情送你回来。另，除了第一瓶酒，后来你请我的那些钱是我付的，记得还。

　　字体锋利俊秀，落款陆敬诚。

　　那时我知道了他是谁。

　　大名鼎鼎的学霸陆敬诚。

　　亏我还以为找到个同好。呸。

　　感情他是划船不用桨，一生全靠浪。

　　我呢，我这叫度日全凭水，宛在水中央。

　　我实在不大好意思去学霸云集的重点班找他。就去上回的酒吧碰运气。

　　不知是刻意还是有缘，陆敬诚坐在原位。我远远地看着他，突然一伙人向他走了过去，乌泱泱不知埋头说着啥，我有点扫兴，突然人群一阵惊呼，其中一个人拿起一个酒瓶往陆敬诚头上砸了过去。

　　陆敬诚一头是血，歪在卡座上。

　　我脑子一热，冲了过去。

　　我这辈子打架没有那么酣畅淋漓过。拳头落在我身上我感觉不到，他们被我不要命的架势吓怕了，连连后退，走了。

　　我潇洒地抹了抹脸上的血。他们脸上的恐惧瑟缩我记得很清晰。

　　当时我挺想干脆扔钱在他身上然后走的，然而良知战胜了中二，帮人帮到底，我只好把他拖回我的宿舍。

　　室友这学期回家住了，宿舍就我一个。

　　大晚上的，打不到车去医院，还好陆敬诚伤的不重，就破了点皮，我找点碘酒给他消毒，纱布一包完事儿。

　　他的眼镜摘掉了，双眸灿若星辰。他调笑道：“手法挺熟练啊。”

　　我瞪了他一眼，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边穿外套边开门：“多谢了，等着我报答你。”

　　我万万没想到所谓报答是把我从网吧揪出去做题。

　　我一把扯下耳机：“操陆敬诚你干嘛？”

　　他不说话，直接把我半抱了出去。我吹胡子瞪眼拳打脚踢，他稳如泰山把我带到外面。

　　我直接给他一拳：“疼死我了，那么大力气早干嘛去了，还要我替你出头？”

　　他也不躲，无辜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突然冲过来。对不起。”

　　那一拳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被他这么笑吟吟地盯着我反而还不好意思了。顿时泄了气，又被他一路提到寝室。

　　他变魔术似的拿出一袋题：“做吧，来年的都帮你买好了。”

　　我一翻，哟，还带重点标注，各个知识点总结明明白白。

　　陆敬诚往门上一靠，肩宽腿长，身型玉立的，他懒洋洋道：“快点，我陆敬诚的恩人，要争点气。”

　　一句话把我满肚子的怨言全堵了回去。

　　我咽了咽口水。

　　真他妈好看啊。

　　或许是美色误人，我天天晚上被陆敬诚监督着做题，在教室看到金丝眼镜都条件反射认真读书。

　　陆敬诚是走读的，这会干脆申请了宿舍，和我住一个寝室。

　　他和家里关系似乎不太好，周末也不回去。恰好我也是，他就盯着我整天做题，不会就教，尽心尽责。

　　陆敬诚这种人走哪都发光，很快他和我走得近全年级皆知。他一句我是他大恩人，我的地位一下子都升华了。加之本人最近实在勤勉，学业大有长进，配上我这张其实很能看的脸，走哪哪吃香。

　　陆敬诚不逼着我整天做题了，我们空的时候也聊天。

　　少年人精力旺盛，投缘了话比小姑娘还多。我了解了很多，比如他家很有钱，比如他去酒吧是因为他爸出轨家里乌烟瘴气去借酒消愁，他帮他妈出气把那女的打了，被人家追求者盯上了。

　　我笑他傻，笑他欠，他说他知道，但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我说我就欣赏他这股劲儿。

　　日子久了，我俩惺惺相惜起来。我的成绩越来越好，很快上了中游。陆敬诚和我聊天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我打趣他，说你怎么这么烦，整天看着我做题，不留点时间去找女朋友？

　　他看着我笑而不语。我被他眼底的温柔盯的毛骨悚然。

　　他说：“我喜欢男的。”

　　我正想着要不要接一句我也是呢，就又听见他道：“比如你。”

　　得亏我俩脸皮都厚，也没啥尴尬。可是我错了，虽然一时半会没点火花，但拖着拖着，那燎原之火按捺不住熊熊燃烧。

　　一到假期，我们几乎朝夕相处。

　　我还是陆敬诚的恩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恩去掉了。

　　我成了陆敬诚的人。

　　三

　　像所有懵懂无知的少年一样，我们开始谈恋爱。

　　一晃眼，高三了。

　　但我们的爱情没有像故事里那样，我的成绩没有稳步攀升，没有互相激励去同一个学校。

　　陆敬诚和我谈恋爱起就舍不得逼我写卷子了，当然我和他在一起更没心思写卷子，他凑那么近的时候我更想来一炮。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协商结果是我俩分开学。不过效率可想而知，离了他陆敬诚我还不是咸鱼一条。

　　好在老子脑子灵光，到下半学期忽然开了窍，几次模考全过了一本线好远。

　　但陆敬诚的成绩却一落千丈。一下子跌落神坛，有点一蹶不振。

　　我不是很能体会他们学霸对成绩的重视，我能哄他高兴的就是，自己主动躺上他的床。

　　早恋是真的挺害人，不过至少在当时看来我俩结局不错，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

　　我上了欢天喜地，陆敬诚不屑一顾那种学校。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然，陆敬诚在招牌专业，我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系里混日子。

　　陆敬诚不愧是陆敬诚，到哪都光芒万丈。他年年专业前三，拿了奖学金就带我出去吃饭，给我买礼物。

　　他身边姑娘小子一大堆，不过那时他眼里只有我。

　　我觉得我很幸福。

　　四年一晃而过，我毕业了，陆敬诚保送读研，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我上班做饭，他专心读书，到晚上就待一块腻歪。

　　我说要这样和他过一辈子。但他总说一辈子太长。他给不起这样的承诺。

　　他很清醒，但我不是，我打小就浑，就不知天高地厚。

　　他给不起，我给。我在心里记下了。

　　后来陆敬诚工作了，事业有成。恩爱的日子变得寡淡了很多。

　　我花了好多钱买了对戒。

　　我知道陆敬诚他有钱，买得起更好的，但我不要，我要亲手将我的所有戴在他手上。

　　他可能接住了，那之后他又花了好多时间陪我。

　　我不像以前那么风风火火了，我学着迎合他，学着玩情趣。我以为这样我们能在一起更久。甚至一辈子。

　　陆敬诚说，十年其实也很久。

　　我当时不以为意。

　　现在回首这些年，真的很久。

　　恍若隔世。隔了那个有陆敬诚的世。

　　还没到十年呢，差两个月。

　　陆敬诚是对的。

　　是我太天真。

　　四

　　陆敬诚好像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好想他，但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怕人笑话，我着实有点茶饭不思。

　　转眼两个月了。

　　终于把自己折腾出胃病进了医院。

　　陆敬诚不知怎么知道了，他来看我。我问他来干嘛，他说不知道，就看看你还好吗。

　　我没答，他给我留下一张请帖。

　　喜帖。

　　他结婚那天，我去了。

　　我承认我余情未了。我做不到那么决绝。

　　他结婚了那和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也许这是最后一面。

　　他看上去不大高兴，新娘也笑的很勉强。场面热闹盛大，婚礼有早晚两场。

　　午宴结束后我看见新娘在化妆室里冲着他发脾气，说了些大概是他们间没有感情之类的话。

　　我开始挺痛快。想想却不对，我离开陆敬诚，他至少要过的比和我一起舒坦吧。

　　我当然清楚陆敬诚和我分手是为了什么，并不全是不爱我，相处五年以上的情侣之间保持着新鲜爱情的很少，但我不想相信陪伴比不上名利。

　　我喝了好多酒，在酒店里的客房睡了一觉。

　　晚宴我依然去了。陆敬诚酒量再好，几番和下来叶开始走不太稳。

　　我就看着他，看不见他的时候就想他。

　　月上中天，宾客陆续散去。

　　新娘看起来更加生气了，礼服都没有换就往外跑去。

　　陆敬诚追着她追上了马路，我在几步之遥的暗处看着他。

　　新娘在路边哭，陆敬诚一脸阴沉。

　　我心里只有心疼了，陆敬诚其实已经醉的很难受，我看得出来，我想过去扶他。

　　周围依旧有好多人。

　　我听见别人的惊呼。

　　我奋不顾身冲了上去。

　　这次简洁多了。一辆卡车直接把我撞飞了出去。

　　我还听见了陆敬诚的吼声。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想，今天是我们相爱十周年整。

　　我实现承诺了。

　　你爱了我十年，我爱了你一辈子。

　　一辈子，真的，也不长。

作者：照闲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