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小哑巴,是在集市。
他被关在笼子里,小小一只缩在角落,边上放着一只哼哼唧唧的小野猪。
我看看他,又看看野猪,然后扑到姆妈怀里。
我要那个!
姆妈皱起眉头,为难的瞥一眼生锈的牢笼。
只能选一个。
她不情愿的说。
带太多脏东西回家,夫人会骂的。
2
只能选一个啊,我很为难。
我又看看小哑巴,再看看野猪。
做出了艰难的抉择。
我指着小哑巴。
那还是这个吧。
3
小哑巴瘦瘦弱弱的,清洗干净了倒也白皙,一张小脸上带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看起来好像会说话似的。
他很静,也很乖,我把他领到桌椅边坐着,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就被姆妈叫走,用晚膳去了。
一去两三个时辰,回来时他还待在原地。
他那时候太矮,还没邻居家的小姑娘高,坐在木头椅子上,脚都踩不实地。
就算这样,他也脚尖点着地,摇摇晃晃、要睡不睡的、老老实实的在原位等我回来。
一瞬间我错觉,椅子上呆着的似乎不是个人,而是一盏花灯。
灯火微弱,我把它放那,它便要灭不灭、一动不动了。
生死存亡,任我处置。
4
小哑巴原先是睡在床下面的。
姆妈说,主仆有别,不要乱了体统。
可是小哑巴身子骨不好,地板又凉,不过几天就患上了风寒。
姆妈吓坏了,要把小哑巴赶出去,以免传给我。
我态度却异常强硬,吵闹哭泣着要把小哑巴留下来。
姆妈拿我没办法,只能请来最好的大夫,给小哑巴治病。
晚上,我偷偷把小哑巴拉上床,让他睡在内侧。
小哑巴睡觉也是乖乖的,缩在角落里,占据一小点面积。
我想起今天我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小哑巴就站在边上,不知是拘谨还是无谓,一言不发,与世隔绝。
我盯着他,忽地好奇,老天带走他的声带时,是否也带走了他的情绪,不然这人怎么能这么平和,好像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的样子。
想着想着,我便伸手去戳他的脸。
小哑巴的脸冰冰凉凉的,手感很好,我戳上瘾了,左一下右一下,停不下来。
他便被我戳醒了,睫毛一颤睁开眼,安静的盯着我。
他的眼睛黑里带着些蓝。
像是墨水倒入河中,浪花消逝前窥见到的那一抹罕见色彩。
5
我从来没有克扣过小哑巴伙食,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他太瘦,多吃些才好。
但是不管我把多少山珍海味往他面前推,他都只默默拿起边角的馒头,一点点啃。
我气不打一处来。
小爷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一头野猪欸,你不长得比隔壁猪大壮结实,你心里过意的去吗?
于是我劈手夺过小哑巴手里的馒头,往旁一扔,又拿起点心碟,填鸭式的往小哑巴嘴里塞点心。
小哑巴眨眨眼,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却在我凶神恶煞的神情威胁下乖乖张嘴。
他嘴小,吃的速度远不及我塞的频率,不一会儿腮帮子就鼓的满满的,像松鼠。
他少有的产生了些情绪,不满的瞪着我,嘴巴嚼着,努力往下咽。
我被他滑稽的状态逗乐了,一边大笑一边给他倒茶。
我乐极生悲,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往地下摔。
小哑巴眼疾手快,一把把我从大地的怀抱里捞起来,却不想被泼了一身茶水。
于是他更生气了,背过身去不理人,我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好声好气的去哄他。
他可难哄了。
要哄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呢。
6
在我半逼半哄的喂食下,几个春秋过去,小哑巴便长大了。
他身材抽条的快,一眨眼就高了我半头,肩膀也宽起来,他也不再睡里侧,而是换到外面来,睡觉时,即使有意让着,他也会占掉大半个床铺。
我抬头看着他,不好意思再喊他小哑巴。
开玩笑,他么大一只,要是还是小哑巴。
那我是什么,小小少爷吗?
太丢人了吧。
于是我便慷慨的把“小”去了,直接喊他哑巴了。
哑巴的五官也长开了,鼻梁和眉骨高挺,显得眼睛更加深邃,似乎是西域人的长相。
这样的面容显然在姑娘里是很吃香的,我不下一次看到小侍女在他面前红了脸,扭扭捏捏的跑上来搭话。
今日也一样,哑巴早起去作业了,我起得晚,一出门就看到哑巴背对着门,和一个姑娘面对面站着。
我是当然见不得他在我院子里勾三搭四的。
虽然说他看姑娘的眼神和看门口那棵大榕树一样,毫无情感波动。
但就这么大咧咧的和姑娘站一块,也有损人家清白不是。
哑巴。我不爽地喊他。
哑巴回头,看到是我,眼睛亮了许多。
他丢下姑娘快步过来,我才看到他手里攥着几朵花。
哟,出息了,都知道送花了。
他偏头,似乎很不解。
但是哑巴这个人很是擅长我行我素。
他伸手,把花别我鬓角上了。
这下轮到我不解了。
你戴我头上干嘛?我问。
哑巴拉过我的手,这么多年他跟着我,也学会了几个大字。
好看。他在我手心写。
谁好看?
你。
我一愣,脸忽地烫了。
站在原地傻了许久,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回房把他关外面了。
哑巴一个人在原地挠头,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来敲门。
一下下敲着的,烦心死了。
我拿被子捂着头,闷闷的想。
8
我和哑巴的感情变质的顺其自然、理所应当。
起因是几捆春宫图,经过是我一时好奇跑去了青楼。
结果是我被哑巴抓了回来。
然后,没有然后了。
在这里打住,你们看不到然后了。
9
哑巴在床上很凶,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出一身腱子肉,结实得硌人,怎么踢打都纹丝不动。
他技术差的很,我被折腾的够呛,眼泪汪汪的骂人。
气死我,早知道以前就让他干吃死面馒头了。
吃不死这丫的。
禽兽一个,没心肝的东西。
下了床,哑巴又乖了,安安静静的做在床边。
我看着他老实的样子,再一对比他刚才的狂野。
好家伙,还两副面孔呢。
我气恼的用枕头砸他,他也不躲,我没收住力,把他鼻尖砸红了。
我急了,指着他骂。
说你是哑巴你还进化成呆瓜了,躲都不会的吗,过来给我看看。
哑巴乖巧的凑过来,我仔细瞧,好歹是没伤着鼻梁。
看着看着,我注意力就涣散开来,眼睛在哑巴脸上四处打转。
这么漂亮一张脸,要是个姑娘,就算凶了点,闷了些,我也肯定是要娶回家的。
这样哑巴就算我的童养媳了,我们两的故事,也不亏为一段佳话。
我胡乱想着,哑巴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嘴角。
是甜的。
大概刚刚偷吃了桂花糕。
10
哑巴和我的事,是我主动将其大白于天日的。
我母亲险些晕厥,父亲则勃然大怒,指着我呵斥。
逆子!
我倒是无所谓,从小到大,也就逢年过节见见这二位血亲,要说感情,他们可能甚至不及我与姆妈之间的深厚。
父亲显然被我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气道了,他叫来人,当场要打我板子。
我这次挺硬气的,从小到大那么爱哭一人,挨了板子也一声不吭。
好像聋哑会传染一样。
倒是姆妈在一边眼泪鼻涕流个不停,看得让人心烦。
可惜的是,即便我精神能撑,身体却先一步垮台了。
板子没过三十呢,我人就先一步翻白眼,险些撒手人寰了。
昏迷前最后的影像,是哑巴破门而入,一把夺过小斯手里板子。
我先是暗笑,这小厮惨了,哑巴手劲那么大,他非骨折不可。
后是担心,这边人多,哑巴可别吃亏了。
可不管我怎么想的,都干涉不了事态的发展了。
我眼睛一闭,入了混沌。
11
醒来之后,并不在宅子里。
哑巴在边上,见我醒了,凑过来。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除了额上一道伤口,没再有什么显眼的伤。
我动动嘴唇,说,你怎么和野兽似的,这么能打。
话还没说完,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好疼。
我说。
哑巴看起来很是着急,但他打架再厉害,也不是大夫,更不是神仙,治不了疼,管不了痛。
他只能凑过来,把我半搂在怀里,亲亲我的脸颊,喉咙里发出苦闷的咕噜声。
我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胸口,想起年幼时见过的小狼,就这么咕噜咕噜的帮同伴舔舐伤口。
但它的同伴还是死了。
也不知道那头小狼,最后难不难过。
12
哑巴带我逃出了宅子。
姆妈悄悄牵线,带来了大夫。
她把金银财宝塞给我,想了想又收回来,给了哑巴。
小少爷留不住钱,你得看着点,别让他挥霍了。
哑巴这时候又乖了,煞有其事的点头,看起来真像个老爷家主。
我腿上的伤并不重,说到底就是体质太弱,扛不住打,敷两天膏药,就又活蹦乱跳了。
倒是那大夫,是个真有本事的,说能治聋哑。
我一听来了劲,缠着大夫问东问西。
大夫见惯人间冷暖,警告我人心难测,今日你治好他声音,明日他就离你而去了。
我看得开,道,我只是给他一个选择,日后他要后悔了,想走,想娶妻生子,随他的便,我不拦着。
我话语豪放,震得那大夫一愣一愣,对我刮目相看。
可惜不好彩,我这一番远见,被回来的哑巴听了个全套。
哑巴当场黑脸,抓起大夫,粗鲁的轰出去。
他回过身,把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背过身去,又不理人了。
一股子受气寡妇模样。
我心虚的端起碗,心道这下难办了,长大的哑巴可没小时候好哄。
而现实也如我所料。
哑巴真的是蹬鼻子上脸第一人,一连折腾了我好几个夜晚,又逼着我发誓再不找大夫,不赶他走,才罢休。
连着几天,我眼睛都是肿的,看起来很是可怜。
这还是哑巴顾及我是病号,没下狠手整顿的结果。
我晚上睡不好,白天起来还得喝苦的要死的药,一度气得牙痒,恨自己当年做错了选择,没选那头野猪。
13
我腿好了后,哑巴就带着我南下了。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人很聪明,租房子买田地做生意都一手操办。
哑巴赶上了好时候,正巧朝廷鼓励商业活动,哑巴便捞了几笔大的。
不下几年,我们带来那小半袋财宝就翻了倍。
哑巴也从哑巴,正式升迁成了哑老板。
而我,作为一个名正言顺的二世祖少爷,农活做不来,人事管不好,生意还被人骗钱。最后便只能窝在家里,或画些山水,或写些情爱话本拿去贩卖。
画画写写的,居然也赚了些名声,获了些声望。
14
我喝哑巴在的小镇,规模不大,消息倒很是灵通。
没过几个月,镇上便都在传那位富商哑老板金屋藏娇,房中住了个才女。
哑巴不会说话,管不了,也懒得管,任由流言发散。
我在里屋住着,一无所知,直到流言蜚语传到家门口,才得知自己被自己带了绿帽子。
我一个头气成两个大,抄起枕头就砸哑巴。
让你,学说话,你不学,现在流言传得这般离谱,也没法解释。你开心了!
这么多年过去,哑巴还是没学会躲,但却学会了笑。
他笑着接住枕头,放回床边,再靠着我坐下,将清晨刚摘的花别在我耳侧。
他拉过我的手,懒懒写上。
好看,开心。
作者:sucrec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