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太太这么一说,雷公藤便把脸凑到图画上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青龙的身子上缠着几条干枯的,发黑的藤条。
藤条在那个时候代表着风,而风是妖,是乱世的邪恶。
但雷公藤还是心存一丝侥幸:“是青龙克风的意思?”
老太太只说了两个字:“大凶。”
“有血光之灾?”
“天机不可泄露。”
“是不是五行不合冲犯了鬼神?”
“带着你的儿子们回去吧。”老太太说完便收回了小算盘,任凭雷公藤再怎么追问,她也都不再说话。
雷公藤无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从兜里摸出平时省下的几颗小碎银,往老太太手心里塞。
没想到,始终神神秘秘阖着眼的老太太一下子活过来了,她睁开双眼说:“给你小儿子算,我是要折寿的。”
从那天起,没有任何预兆地,雷公藤开始冷落起了自己的小儿子。他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听,因此没人知道为什么,就连苏子娘也不知道为什么。
之后的某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突然跟苏子娘说,虽然都已经过去了五年,他还是没能放下一件事。
苏子娘问他是什么事。
他说,五年前,自己刚生了孩子的妻始终高烧不退,捱到第七天就不行了。当天深夜,他几乎敲遍了子城所有医馆的门,在大街小巷里喊破嗓子都没人愿意起来。
他说,他们宁可眼巴巴等着一个人死,也不愿意从他们暖和的被窝里钻出来。所以说,人心悲凉这句话,是真的。
他还说,想来也是,只不过是一介小小的教头,一没背景,二没靠山,三没权势,就算性命关天,又有谁会来搭理?因此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妻早已经泄气而去了。
最后他说:“这是子城欠我的命,他们要还。”
苏子娘问:“你恨子城人吗?”
他摇摇头:“不恨。”
苏子娘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雷公藤又继续说道:“我恨的是世人。”
苏子娘便问:“我也是世人,你也恨我吗?”
“哦!”雷公藤就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胸膛一样喊了一声,“世人啊!”
喊完后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雷公藤便凭着自己的那把镰钩枪,从教头一路打杀到如今的校尉身份。
要是有人问他,这些年来,这条路上,他脚下踩了几具尸首,手里捏过几颗人头,他会想一想,然后试图回答,却发现怎么也答不上来。
其实子城人始终都没想明白一件事,凭什么一个出身富贵又虔诚信佛的女人,会甘愿跟着一个出身贫寒又十指染血的屠夫过日子。
哪怕是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
她来自哪里?
干什么的?
下嫁给个穷汉子图的是什么?
这些都没人知道。
当然雷公藤也不愿去想,毕竟他身边站着的是现在的苏子娘,而不是过去的苏子娘。
但如今,就算有了背景、靠山、权势,她还是也去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去了。
所以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道:子城又欠了我一条命。
一瞬间,悲愤就在他眼睛里安了个闸口,以惊人的力量堵住了泪水。一条无法形容的路,在眼前,半明半灭,令他无从抗拒。
他想平定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却只感到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
往日那片广袤千里,一望无垠的土地,此刻就像层层叠叠的巨浪,直朝他压过来,劈头盖脸,势不可挡!东西以上,南北以下,全是一个接一个的城池!全是!全是!
他知道,他是真正与子城,与世人结下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