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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化龙

子城,子城

那天之后,子城又开始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老天不分白天黑夜地滴着眼泪,漫天细雨的,飘在瓦砾上、枝叶上,打湿了房,打湿了地,也打湿了雨中的人。

殷孽站在雨里,他很想让老天清醒自己一回,让他看清楚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得罪了苏子娘。

同样地,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宁可将属于自己的残废、羞耻与无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愿放低姿态,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舔舐伤痛。

后来,那个用两只眼睛哭起来的姑娘来了,她守在殷孽身边不停哭泣。姑娘时轻时响地哭泣,意思是想要阻止殷孽继续在外淋雨,能跟她一起回屋,好好地深入地聊聊心里想说的事情。

但这种撩人而又可怜的哭泣对殷孽完全不起作用,他还是绷着脸,没说一句话。

姑娘又哭了一会,忽然对殷孽说:“空少爷,看你让我哭得多伤心,快回屋吧,屋里才是你的归宿。”

殷孽就问她:“你知道归宿吗?”

姑娘流露出有些激动的神色,她说:“知道,怎么不知道。归宿就是心之所向,意之所往的地方。”

她还说,她的归宿就是校尉府,校尉府的这个院子,也就是殷孽住着的这个院子。

殷孽笑笑,对她说,他心里的归宿就是叶落根归。但他没有叶落根归的地方,校尉府不是他的归宿,因为他看来很快就要离开了。

姑娘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她擦擦哭得红肿的双眼,把袖子遮在脸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殷孽站在原地,天气有些冷,他却渐渐感到身体在发热。一直以为他始终认为校尉府就是他今后的归宿,如果这个归宿没有了,那他之前所做出的所有改变就都化为乌有了。

叶落归根和一无所有之间本就有一道闸口,过了这个闸口,他就有了自己意向所归的地方,过不去,那就要被过往的残骸压得粉身碎骨了。

而这个闸口是什么?

不是九龙根,不是草上飞,不是年轻女人,也不是苏子娘,而是连环刀。

他真的多次梦见这样的情景,看见苏子娘就站在过去和未来当中,手里捧着连环刀。连环刀在殷孽手中是殷红沉重的,而在苏子娘手里竟是闪闪发光的。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摆脱连环刀,为了找到让自己叶落根归的人,但是,一切还没来得及展开,他就已经把那个人激怒了。

殷孽一个人站在雨里,深深的绝望像一只强有力的手,把他的心紧紧攥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绝望会有比希望更大的力量。

现在好了,要去未来么,校尉府看来也快要容不下他了,要回到过去么,他也再无法忍受由鲜血和腐肉拼凑而成的日子了。

殷孽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腰间的连环刀,心中隐隐作痛。

夜色降临,气温变得更冷了些,风卷起被雨水打落的叶片,猛扑在殷孽的脸上。

第一下,沉默变成了悲戚。

第二下,悲戚变成了绝望。

第三下,绝望变成了愤恨。

第四下……

殷孽在夜风冷雨之下,挥舞起了连环刀。

他挥得很慢,舞得却很干脆。整个校尉府正在睡去,只有连环刀叮呤当啷的声音一下一下响彻天际。

雨水明明是冰凉的,但殷孽依然能感到另一股滚烫的雨水正在不断犁开那些寒冷,在他脸上留下了两道清晰而又模糊不清的印迹。

直到风慢慢停下来,雷天南来了,他胡乱套了件外套,伞也没打,一看见殷孽就使劲蹬起院里的木头桩子,骂道:“妈的!憨子!你的连环刀把我做梦的魂都给招走了!”

“什么刀?”殷孽铁青着脸反问。

后来,雷天南每次都要对他说:“那天夜里,你的眼神真把我吓到了。”

沉默,悲戚,绝望,愤恨……

当所有的这些情绪都出现在殷孽困兽一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雷天南也被吓到了。

“什么刀?”殷孽见雷天南不说话,紧接着追问了一句。这时他眼里的光芒比手里握着的连环刀的光芒还要明亮。

“你哭了?”

在雷天南的问话中,殷孽放下了刀,他的身体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感觉到了雨水的阴冷。

要不是雷天南的适时出现,他都不知道自己那天将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是用连环刀血洗校尉府,再提了雷公藤的脑袋回齐城向九龙根交差?

还是索性拿刀自刎,像被抹了脖子的鸡一样躺倒在地上挣扎等待死亡?

“你哭了?”雷天南又问了一句。

“我冷了。”

殷孽收回连环刀,反身往屋里走去,浑身的雨水让他觉得走路都变得有些沉重。

“说吧,找我什么事。”

问话的是殷孽,这让雷天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分明是他自己把别人睡觉的枕头弄得铃铃做响,现在别人跑院子来踹东西骂人了,他反倒问起别人来找他干什么了。

雷天南不由地觉得可气,可笑,又觉得殷孽有些可爱,索性将计就计,在他眼前垂下了块鱼化龙和田玉佩。

这玉佩通体细腻滋润,白如载脂,工艺精制若浑然天成,做工及成色无疑都是上上品。就算在这阴晦的夜里,微微一动仍是流丽水色游转。现在上面又沾染了些雨水,那玉光便显得更加清雅了,晃得雷、殷两人眉目间盈然似水。

“娘亲和我都有块这样的玉,是一对儿的。前两天去白龙禅寺的时候,娘亲不小心将另一块给弄丢了,愁得整日茶不思饭不想。”

说这话时殷孽才注意到,虽说玉身上雕琢了鱼化龙,却只见龙头,不见鱼尾。

雷天南又问:“当时是你陪她去的,你有没有看见什么,或听见什么风声?”

“刚才院里的风是挺大的。”

“我说的是风声。”

“我说的也是风声”

“妈的。”雷天南骂了一句。

有很长一段时间,屋里都是沉默的,只能听见从屋檐上掉下来的雨点,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雷天南正打算开口说自己要回去继续睡觉了,殷孽却说:“我要离开校尉府了。”

雷天南说:“我也早想离开校尉府了。”

殷孽起初以为雷天南是在开玩笑,但看见他一脸难受的表情,殷孽便把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雷天南专门挑了个有光照着的凳子坐下,扯开衣领对殷孽说:“过来。”

殷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没过去。

雷天南就把衣领扯得更开了些:“你过来。”

殷孽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这里。”雷天南对着光亮,将纤长的手指指向了锁骨那边的草上飞,他说,“这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是好是坏,娘亲都不愿告诉我。但我一直引以为傲,觉得自己很特殊,生来便不同凡人。”

他说:“可事实上我又有哪里是特殊的,我就是凡人。父亲偏爱大哥,什么好的都给了他。你去城里打听打听,哪个人不知道堂堂校尉府的雷二少爷,是个连父亲都瞧不起的窝囊废,是个结结实实的草包。”

他说:“娘亲说到底还是娘亲,她是宠我,但更宠这块和田玉佩。时不时就叮咛嘱咐我万万不可将这和田玉佩离了身,在她眼里,或许玉佩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

他还说:“有时候觉得挺羡慕你,什么都没有,挺好的。总比像我这种看似光鲜亮丽什么都有,却实际什么都没有的人要好。”

他最后说:“别误会,我雷天南不是那种喜欢揭了伤疤来博取同情的孬种。我不要怜悯,也不需要怜悯。”

就这么一瞬间,殷孽意识到了一种不寻常。这种不寻常是他一下子无法理解的。它来的那么突然,令他措手不及,又是那么自然,让他沉溺其中。但他还不敢冒然接受,他怕失去,怕变得优柔寡断,怕自己的心会乱……

殷孽头一次感到了害怕,他说:“二少,你累了,回屋去吧。”

“别害怕,我只是把你当做兄弟才说的这些,你听过算过吧。”

话一出口,就连雷天南自己也震惊了。和殷孽顶多才认识几个月功夫,没有生死经历,没有情意深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他视作兄弟,可它的确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好比深埋的烈火汹涌迸发。

殷孽也不可思议地睁开双眼,看着雷天南。

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夜色下,细雨中,落下的似乎并不是绝望,而是火,燃烧在天边的火。那团真诚而又决绝的火,以一种漠然而激昂的姿态无声诉说。

天快亮的时候,雷天南揉了揉因没睡好而发黑了的眼圈,又骂了一句:“妈的,都是因为你那些破铃铛。”

殷孽说:“那不是铃铛,是连环。”

雷天南就叹了气,说:“等天晴了,再陪娘亲去次白龙禅寺吧。”

殷孽还想问问为什么,可唠叨了一晚上的雷天南已经离开了,他出去时连门都懒得关上。

怎么也想不到,殷孽真正改变的日子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以至于他很想跟以前在石头洞里的时候一样,用连环刀在墙上刻下这个日子。可最终他自嘲地笑笑,把连环刀哐啷一声扔在了眼前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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