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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上)

子城,子城

整个校尉府里,苏子娘和雷天甫是信佛的,雷公藤是信江湖迷信的,雷天南和殷孽是什么都不信的。

正因苏子娘是信佛的,所以府里每隔几天都要请庙里的和尚来经堂诵个经,念个佛。

一旦到那时候,满府邸就全是和尚们诵经念佛的嗡嗡声,像蚊子一样,在人脑子里绕来绕去,绕来绕去。

雷天南曾开过一个玩笑,他说这个世界上最不用为生存担心的就是和尚。

他们不怕没饭吃,他们能化缘。

他们不怕闲着没事干,他们一卷经文能磨磨叽叽念上好几个时辰。

他们不怕荷包空空,他们翻个白眼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雷天南还说,知道和尚为什么老爱翻白眼吗?因为这就是佛经所谓的物质空泛!

苏子娘听后,摇摇头说一句:"罪过,罪过。"

雷天甫听后,悄声告诉他:"不能这么说,佛也是会动怒的。"

雷公藤听后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抻抻衣裳,回房去了。

殷孽有点害怕这些和尚们的声音,因此那些天里他几乎是足不出户的,但下人们仍会遵照苏子娘的吩咐安排,把饭菜和汤药按时送到他房里。

太阳刚落下去的时候,年轻女人照例把汤药端了过来。

这次是温热的。

殷孽还是闷声不响地把药喝了,年轻女人还是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

只不过这次当年轻女人说再见后,殷孽并没有傻坐着,而是默默地把她送到房门口。

在刚冒出来的月光里,年轻女人说了第二遍再见,殷孽注意到,她的脸上出现了愉快的神色。

后来,殷孽送的路越来越长。

起初是房门口,然后是走廊,再然后是院子。

一天夜里,走着走着,年轻女人把乌黑的长发一圈圈缠在手指上,忽然低声问道:"我漂亮吗?"

殷孽便站住脚,看了她一眼。

殷孽是用眼睛看的,深深的夜色让他一下子无法看清年轻女人的模样,却让他闻到院子里有股四处弥漫的淡淡的花香。

接着,他听见年轻女人又问道:"我漂亮吗?"

这下,还没等殷孽回答,年轻女人就带着一身香气,把自己的身子贴在他胸膛上。

她呼出的湿热的气息撩拨得殷孽很难受。

殷孽顿时感到好像满院子的花啊草啊都长到他身上去了,而且是一开始长就收不住了似的,从脚底心一路长到脑门子,噌噌噌的,把他扎得又痛又痒!

突然,年轻女人捏了他一把,娇声说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这一捏让殷孽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窜了两步。

年轻女人还以为是自己把他捏疼了,连忙问:"空少爷,怎么了?"

这女人,惊慌的表情使她更加漂亮了。

殷孽的脑袋在这漂亮中低了下去。

殷孽纳闷自己为什么要低头,他从没在一个女人面前低过头。

当然,他更纳闷的是自己分明知道年轻女人只捏了他的胳膊,可为什么疼的是整个身子。

而过去,什么刀枪棍棒,即便是九龙根的九节鞭打在他身上,他都是麻木的,感觉不到痛的。

这是为什么呢?

隔天早上,他找到了雷天南。

雷天南正把蒜片往太阳穴上贴,他的脑袋里还有和尚们念经的嗡嗡声,但依然听见殷孽喃喃地问他:"这是为什么呢?"

雷天南就把蒜片摘下来,对殷孽嘿嘿地笑。

殷孽闻不惯他身上从头到脚散发出的辛辣味道,便直截了当地问他:"她漂亮吗?"

"漂亮!怎么不漂亮!"说完这话,雷天南便朝他挥挥手说,"还傻站着干嘛,快去告诉她吧!"

殷孽就去找年轻女人了,他告诉她,她很漂亮。

为此,年轻女人的嘴角露出了甜蜜的笑容:"真的吗?"

殷孽却摇摇头:"不知道。二少是这样说的,我也就这样说了。"

年轻女人哭了,不过是笑着哭的。

她用那种类似于破涕为笑的表情对殷孽说:"你这个傻子呀。你不单单醒着的时候像个傻子,就连说话也像个傻子。"

他俩见面的时间很短,说上这么一两回话就结束了。

殷孽回去时,发现雷天南还在原地等着他。

雷天南惊讶地看着他,说这脑袋上的蒜片都还没干透呢,他怎么就回来了。

殷孽就回答他说,年轻女人哭了,还说他是个傻子。

雷天南大喊一声:"不可能!"

殷孽便把细节全部告诉了他。

雷天南听后气得直翻白眼,却又不好发作,索性仰起脸来,让万里无云的天空瞧瞧他的白眼。

殷孽看到后就说:"你和那些和尚一样,都翻白眼了。"

雷天南指指自己的眼睛骂道:"他妈的,这叫物质空泛!"

不过殷孽和那年轻女人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三天后,她被一个大她二十四岁的商人相中了。

商人三十多年前和雷公藤在北边的辛城认识,同甘共苦过一段日子,算是老相识。

当时雷公藤还是个教头,商人也还是个普通人。

那时候雷公藤就看出商人脑子活络,经常说他的脑袋瓜子贼的跟黄鼠狼一样。

商人也经常反驳说,那不叫贼,是精明!

后来,商人和一伙人坐船跑到大海那边去了。

临走前,他俩有过一个约定,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不枉相识相知一场。

商人是这么说的:“我赚我的钱,往后我的也是你的。”

雷公藤是这么说的:“我造我的势,往后我的同样也是你的。”

但当他俩明白“钱”“权”更加准确的意义是什么以后,谁都不再提起这个约定,两个人以相同的速度遗忘了这个约定。

这一次,商人来到子城谈生意,谈成后心情大好,便破天荒带了几件礼物来拜访久别的雷公藤。

雷天南站在老远的地方看见商人下马,进府,喝了几口下人现沏的茶,商人嗞嗞地喝着茶水的脸让雷天南很想发笑。

那张脸有点像雷公藤,但很圆,很肉,挂着更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笑。

按照雷天南的理解,有这种样子的脸的都不是什么乐意服输的人。

人生苦短,凡事都要赢的是傻子,不想凡事都要赢的才是聪明人。

因此雷天南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商人跟父亲长得那么相像,分明也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傻子。

想过这些之后,雷天南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从下巴向上,嘴唇,脸颊,鼻子,最后摸到了眼睛。

说实话,他一直不明白人长了这两只眼睛,好像世上什么都看得见,但却偏偏看不见自己。

雷天南因为看不见自己,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长着什么样子的脸,到底是傻子还是聪明人。

突然间,商人对他说话了。

商人说:“雷二少爷,想长一张不一样的脸吗?”

雷天南便问道:“是傻子的脸,还是聪明人的脸?”

商人哈哈大笑起来,招招手,喊雷天南过去,然后把一个乌漆墨黑的东西套在他的脸上。

雷天南惊叫一声:“你把什么盖我脸上了?!”

商人告诉他,这叫面具,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能让你变成任何你想变成的东西。

雷天南就把脸转向殷孽,问现在的他变成了什么东西。

殷孽说:“一只鸟。”

商人纠正了他:“这可不是一般的鸟,是乌鸦。”

他还说,他之所以选择乌鸦是出于对死神的敬畏和尊重,西洋人把乌鸦作为死神的象征。

雷天南问:“死神是什么神?”

商人回答:“是审判人死后是否可以得到永生的神。”

雷天南笑了笑,但没人察觉到他在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因为他的脸正在面具底下。

以前他看不见自己的脸,现在别人也看不见他的脸了,他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接着,商人问他:“雷二少爷,喜欢这个面具吗?”

雷天南说:“我喜欢乌鸦。”

商人并不是只给了雷天南一个人礼物,雷公藤、苏子娘和雷天甫都收到了他的馈赠。他送给雷公藤几张崭新的西洋人的票子,红红绿绿的,每一张上面都画着一颗高鼻梁,胡子拉碴的人头。

苏子娘得到了一把带花边的扇子,那扇子扇动起来会有股很刺鼻的香气,把雷家的几个男人弄得差点呕吐了。

雷天甫则被要求摊开手掌,然后他感到双手一沉,发觉手心里多出了一把光彩亮丽的玻璃珠子。

雷公藤知道这些东西根本一钱不值。

他就是随便拿出府里的一只花瓶,也可以换到好几百个这样的东西。

但雷公藤还是给了商人一个令他摸不着头脑的笑。

商人以为雷公藤是在觊觎他的钱财,便开始不断地解释,说自己赚钱不是为了富足生活,而是为了国家,为了国家不再那么破败,那么萧条,那么民不聊生。

你听,他总是提到一个词,国家。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点有钱人把自己看得十分重要,这个在大海那边赚了大把钱,倒舍不得在大海这边花半分半文的商人也是如此,好像整个所谓的国家没有他的救助就不能存在一样。

但当时,大海这边的土地上,只有“城”一说,还不存在“国家”一词。

毕竟没有统一,就不能称之为国家。

可是商人不经意间说出的这个词,却像瘟疫一样影响,并且改变了很多人的想法。

原本,那些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吃饭,睡觉,吃饭,睡觉。

现在,那些人满脑子想的都是:统一,国家,统一,国家。不过那时候,雷公藤没想的那么深入,他只是问商人多年不见,怎么一见面就送那么重的礼。

商人嘿嘿一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雷公藤就拖住腮帮子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缺,还有什么好求的?”

这下,商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的神情,他长叹一口气:“你几个儿子都那么大了,我却连根毛都还没有。”

雷公藤说:“那是你没用。”

“我有用的很!”商人连忙辩解一句,随后蛇一样地贴到雷公藤耳边对他说,是他那女人没用,他女人曾经为了不怀孩子吞了好多奇形怪状的药片,现在想要孩子了,那些药片却把她下面烤干了。

最后,商人一本正经地说:“那里太干涩了,我呆不下去。跟底下不湿润的女人睡觉是要折寿的。”

雷公藤就告诉商人,想找女人生孩子就去窑子里找,来求一个打仗的有屁用。

商人摆摆手说:“窑子里的女人都不干净,我不信她们,只信你。谁让我俩认识三十多年,你不害我,我不害你嘛!”

说完,商人便发现雷公藤正严厉地看着自己。

商人愣了一愣,忽然意识到是说了什么让雷公藤不满意的话,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他带着哭腔说:“天哪,我已经老了,快要没用了。你拒绝我,女人也拒绝我,你们为什么要拒绝一个可怜的商人。”

商人马上就要流泪了,雷公藤却拍拍他的肩头,说:“不要害怕,我只是开开玩笑。”

好像是为了证实这话的真实,雷公藤嚯嚯地笑起来。

笑声中,凝滞的空气一点点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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