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孽对来自冷兵器的气息尤为敏感,那种特殊的冷冽寒意令他的双眼闪烁出别样的红。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大约跟殷孽一样的年纪,身上别了几支梅花镖,那股子寒意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年轻男人首先看到苏子娘,便对她说:"娘亲,父亲捎了信,说再过半个月就回来了。"然后,他带着惯然的笑看向殷孽,"醒了?你都昏睡两天了。"
一开始,殷孽是不信任这个年轻男人的,直到年轻男人走进屋子里,殷孽看到他和苏子娘一样的眼睛,才逐渐放下了警惕。
那是双如此清澈的眼睛,清澈的似乎都能望得到底。
苏子娘告诉殷孽,他是她的大儿子,叫雷天甫,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脾气好,有一片善心。
但殷孽觉得,苏子娘是谦虚了。起初他和雷天甫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离开那么远,殷孽都能感到他那先发制人的气势,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能做到的。
殷孽盯着雷天甫的眼睛,而雷天甫则盯着搁在一边的连环刀。
连环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翻了卷,尽管布条更换过无数次,但最新沾上去的血也都发黑了。往前凑近些,甚至能闻出一丝膻腥味,好像暴雨过后,地上散发出木叶潮湿发霉的味道。
雷天甫想起殷孽还在昏睡的时候,苏子娘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要问他是谁。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可即便如此,雷天甫还是问出了口:"你是谁?"
殷孽预感到,如果他将自己的名字报出来,那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所以他宁愿选择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雷天甫再次开口。
大多数时候,沉默确实是个好东西。它不单是难以启齿的柔弱,还是希望得到宽容,也是无声被动的悲哀。
那段沉默对峙的时间很难熬,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殷孽也站了很久,其实他很想说些什么,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里面的思想都死去了。
直到外面的雨声小了些的时候,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另一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屋子里没什么人,便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接着看到屋子里竟有那么多人,不由楞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走进来,在屋子中间的桌子边坐下,和他们一起沉默。
最后,他实在憋不住了,问道:"是我聋了吗?你们是在说话吗?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
这下,是苏子娘先开的口。
她对殷孽说,他叫雷天南,是她的小儿子。
是的,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叫雷天南,是我的小儿子。"
雷天南听后很是得意,拍拍自己的胸脯,半开玩笑地对殷孽说:"雷天甫是我大哥,但我俩也就差了两岁,算是平起平坐。那你呢?多大了?有兄弟姊妹吗?家住哪里?怎么来的?是本地人吗?"
雷天南一下子问了许多问题,殷孽觉得他就像点燃的鞭炮一样在噼里啪啦地说着话。
最后,雷天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殷孽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不记得了。”
雷天南说了那么多话,好不容易才问完了问题,最终却只等来殷孽四个字:不记得了,这让雷天南觉得有些生气:"你啥啥都不记得!求糊呐嚓的!"
“求什么?”
雷天南没料到殷孽会问这句话,只好摆摆手说:“算了吧,你这个憨子。”
"别瞎胡闹。"苏子娘重重地看了雷天南一眼,开始亲自为殷孽的姓名问题着想。
但过了很久,问题还是没有着落。
问题一旦去碰了,才知道那是真的难。
思来想去,苏子娘索性把一切都抛开,单从殷孽的曾经和曾经的曾经出发,拟定了两个字。
一个是宽容的容,一个是虚空的空。
最后,她做出了决定,对殷孽说道:"以前的事就把它忘了吧,叫你空儿,苦空无常无我的空,好不好?"
殷孽不怎么听得惯这个称呼,他总觉得这是在叫寺庙里的和尚。
但他还是说:"好。"
"喜欢吗?"
"喜欢。"
从这天起,殷孽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个新的名字——空儿。
空儿!
空儿!
空儿是殷孽在这个世界的开始,也是在过去世界的结束。
在这里,大家都喊殷孽叫空儿。殷孽喊苏子娘叫苏子娘,喊雷天甫叫天甫,喊雷天南叫二少,反正都喊得不伦不类的。
其实按照规矩来讲,他该管苏子娘叫夫人,管雷天甫叫大少爷,管雷天南叫二少爷。
可也有人跟殷孽一样,对称呼什么的不太讲究。
总之,那个人就是死活不肯喊他叫空儿,因为他和殷孽一样都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憨子!”
憨子!
憨子!
雷天南从那一天开始就这么喊他,一直喊,一直喊,一直喊到八年以后。
刚开始的时候,雷天南对殷孽并不是很喜欢。因为他似乎对谁都没有笑脸,也不多说话,走路轻手轻脚,跟个鬼似的。
而且他还有很多坏习惯,吃饭吃到一半会经常打嗝,或者呕吐,还不讲究卫生,人家吃饭用筷子他爱用手,而且还不爱洗脚,喜欢穿着鞋睡觉,难得有人愿意替他换双鞋子,鞋子一离脚,整个屋子和过道里都会有股酸臭味。
第一次知道殷孽经常打嗝呕吐的时候就在那一天,就是他刚醒的那一天下午。
那一天,雷天南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根烟杆跟一壶温酒,跑到他屋里,非常高兴地对他说:"抽烟吗?喝酒吗?"
殷孽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对递过来的烟摇摇头。
雷天南这下又高兴坏了:"他妈的!跟老子一样,也是个敢喝酒,不敢抽烟的种!"
殷孽做事向来都很决断,这当然跟他从小的经历有关,然而这一次他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眼前的这个人,雷天南,这个过分热情,又有点没头没脑的人,令殷孽失去了往常的冷静,好像浑身的血也都凝结住不流了。
殷孽不是个傻子,他知道如果是亲兄弟的话,看到一个,再看到另一个,会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这对兄弟不是。
他们高矮不一样,长相也不一样,殷孽不认识雷天甫,对雷天南却有种那所谓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殷孽始终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没在很遥远的以前,而就是在最近几天,在哪里见过他。尤其是他右边锁骨上的印记,还留在自己的脑子里,都还来不及忘记就又看见了。
殷孽后来问过苏子娘,问这是不是刺青。因为在那个时候,只有大小流氓,街头霸王才爱干这种事。要是一个校尉府的二少爷也刺了青,那是相当不体面的。
但苏子娘说这是雷天南与生俱来的,小时候还只是淡淡的粉红色,像个蚊子包一样,可随着年龄增长,它的颜色越来越深,样子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条草上飞,玄青色的,绷着身子,像张拉紧的弓。
它的蛇口大张,往外吐着信子,露出两颗青白獠牙。
而那蛇眼里似乎透出一股冷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东西,跟活了似的。
索性整个印记不算大,只有大概一寸左右,不经意间看见,大多都会误以为是块乌青什么的。
但在殷孽看来,这个印记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因为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
就是为了它。
自打殷孽进了校尉府,苏子娘就一直在房里亲自照顾着他,所以她很快就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那时候,她便知道殷孽是想起些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但是她不问,她只是有些生气地对雷天南说:"空儿才刚恢复,身子还弱得很,不能喝酒。"
雷天南则一个劲地说不会,还说酒是用来助兴的,喝一口殷孽才能好的快。
就这样,靠着雷天南的连哄带骗,苏子娘才答应让殷孽喝上一口。
殷孽喝了,喝过之后就呕吐了。
雷天南吓坏了,赶紧给他倒了杯茶,殷孽喝了,又呕吐了。
苏子娘说,殷孽应该是有很严重的肠胃病。
说实话,为了给他治肠胃病,殷孽喝下去的药比吃进去的粮食还要多。
他每顿顶多就吃几筷子饭菜,胃口都没一只小猫大,而且没吃两口就开始打嗝,一不小心就会呕吐。
殷孽吐完后,通常会直接拿袖子擦嘴,一擦完,衣袖上便多了滩黄黄的发臭的污渍。
每逢这种情况,他都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坐在旁边的雷天南,看着他用手指甲把溅到身上的一点呕吐物弹飞到老远的地方。
三番两次后,雷天南便强烈要求让殷孽搬出去。
这是雷天南唯一一次向殷孽发难。
他说,就算是有很严重的肠胃病,也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况且校尉府对他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苏子娘先是没吭声,心里想着到底该不该向雷天南解释些什么,最后,她还是打算对他有所保留,她说:"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的。"
但雷天南坚持说,外面像憨子这样的人多的是,他们都没住校尉府,凭什么他就要住下来。
他还对苏子娘说:"难道他才是你亲儿子,我不是吗?"
苏子娘这才妥协了,她无奈地说:"刚来就叫走也不合适,怎么也得等到他身子调养好一点后再说。"
雷天南说:"好的。"
苏子娘又说:"但隔些日子还是要叫他回来一趟,应该让他想到,这里也是他的家。"
家。
殷孽反复在心底念叨着这个还不熟悉的字眼。
慢慢地,他感到自己好像一下子走出了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一下子走进到空中有鸟儿飞翔,水里有鱼儿游戈,大地有万物生长的地方了。
他伸出手,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
疼痛让他知道,这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的。
由始至终,苏子娘一直希望殷孽能对此表个态,可殷孽始终没有吭声,于是她只好问他:"等你养好了,我们替你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来,每隔几天喊你回来一趟,愿意吗?"
殷孽点点头,还是没吭声。
他这人就是这样,只要能不开口表明意思,一般是不会出声的。
苏子娘又回过头去问雷天南:"那你呢?答应吗?"
雷天南也不是个心坏的人,他想一想也觉得殷孽怪可怜的,便说:"好的。"
事情原本就这么定下了。
但后来事情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