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鹤是掌管四季的仙人,他最是喜爱冬天。他喜欢在雪里玩,喜欢看笼着雪的山茶。他喜欢听雪落下的声音。
“枝鹤,今日可有安排?我……”
“走吧。”未及眼前人说完,枝鹤便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杜明歌一愣,倒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他一贯面皮厚,不过也“嘿嘿”了两声。
“小枝鹤又来了?”明溪一眼便瞧见了枝鹤,笑着招呼他过来。明溪是冰湖凝成的灵,往日体温便比常人低上许多,枝鹤常常和他待在一块。
“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明溪笑了笑,全然不顾一旁站着的杜明歌,抱起枝鹤就欲离开。
“哎,别走啊,这里还站着个大活人呢。先前我便知道你会这样。”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小声,还夹杂了那么些委屈的味道。杜明歌拉住了明溪,又嘟囔了几句:“每次只枝鹤来了你才欢喜见我,枝鹤不来你也不来了。”
“你有枝鹤半分可爱么。”明溪扫了眼杜明歌,“况且,谁欢喜见你了。”明溪扭过头。杜明歌一噎:“当初我未化形时也是可爱的。”说罢,他挥手施了法,化作了一个不明毛球,毛球脸上还有一点傲娇之色。
“噗。”明溪笑了:“知道你可爱了,瞧把你能的。”
“有人来了。”枝鹤歪了歪头,另两人即刻隐去了身形。“枝鹤?”杜明歌喊了他一声,枝鹤没答应,捏了个法化作了个女孩模样,格外水灵。
“枝鹤想做什么便随了他吧。”明溪淡淡一笑。
(一)
“你…你是?”来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裹着一身厚重的棉衣。他似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人,声音夹杂一些颤抖,许是吓了一跳。
“我叫茶茶。”枝鹤不再低头看脚下的山茶,对着男孩粲然一笑,好像明媚了整个寒冬。“你呢?”
“我,我叫朝齐,朝是朝阳的朝,齐是…”男孩有些呆呆的。
“朝齐!你在哪?”一阵焦急的老人声音传来,朝齐一愣,向身后跑了去,一边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齐”字。
枝鹤定定看着他的身影埋没在山色里。
“枝鹤喜欢他?”杜明歌好整以暇地问他,只是眼底藏着些“八卦”那味。这实在是很新奇的事,枝鹤很是个奇特的孩子,似乎与生俱来便没有与人共情的能力,由此他也是也是成神的极佳人选。
“他身上…有冬天的味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二)
第二日,杜明歌再次来找枝鹤时,惊愕地发现他不在。他找了半日,以至于错过了和明溪的约会的时间,待他匆忙赶到时才得知枝鹤早就来了。
朝齐总觉得那个人还在那朵花旁,便找了个借口偷跑了出去,上了山,像一个笨重的粽子一样跑到那个人身边,这是他出生以来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你怕冷么…”枝鹤猛的抬头问他,他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遮住了他的眼睛。
“嗯,我自幼身子不好,总是要喝药来调理,那药真是极苦,我记得我第一次喝的时候打翻了好几个碗。因为我畏寒,一到冬日我喝的就更多了,因此我只巴望着冬天早日过去。”朝齐说完,注意到枝鹤一直沉默着。“你在做什么?”
“我在…拜托上神让冬天短一些。”
“你真傻。”朝齐笑了。“但是谢谢你。”说完,他拉起了枝鹤的手,“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他的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枝鹤歪了歪头。
“你对我好,我们就是朋友。”朝齐显得很高兴:“以后要每天一起玩,我先回去了,免得他们担心。”
他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
朝齐觉得,今年的冬天确实短了一些。
(三)
“茶茶?”朝齐一觉醒来,便看见一张精致的小脸在上方。
“你,你怎么在我床上?”朝齐本想再加上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最后还是忍住没说。
“唔…因为你的味道好闻…”枝鹤的鼻尖缓缓接近他的脸,又把脸贴上去。
朝齐的脸已经红透了,显得怪可爱的。
“你,你也是。”朝齐说的很小声,他总是闻到枝鹤身上有一抹茶香,有点像爷爷房间里绿茶的香味。
他轻轻抱住枝鹤,唯恐亵渎了他。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把别人当做宝贝一样,不过如果是茶茶的话,他觉得甘之如饴。
(四)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
“茶茶?”今天枝鹤没有来,朝齐偷偷跑了出来,发现枝鹤也不在那山茶花旁边,他急匆匆跑到花边。
今夜的山茶花开了,染着透明的晶莹,栽着雪的清冷。它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好似仙子,又忽然直直坠下去了。
朝齐回了神,忽而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枝鹤。他比所有都更胜一筹。“茶茶真漂亮。”他说。“等茶茶长大了,就嫁给我好不好。”他昏头昏脑地说出了他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嫁?”这个词很新奇。
“我会对你好的。”
“那你…要等我。”枝鹤顿了顿,嫁,意思是一直在一起。他不明白,即使他在凡间呆了这么久,那种情感他还是不存在的。只是如果和朝齐待在一起,那会很高兴吧。那种全身都很舒服的感觉,就是“高兴”了。
朝齐不明所以,他重重点了点头,“我会永远等你,我很乐意。”
(五)
“茶茶,你怎么总是这个动作,你在看什么?”朝齐问他。
“我在看它的心。”枝鹤的手轻轻覆上山茶花瓣。
朝齐心想着,我也想看你的心。
“我要走了。”枝鹤的声音像来自很远。“你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会回来。”他已经在人间呆了太久。数数已然几个年头。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太多他没见过的新奇之物,有的人也有胜过朝齐的味道,只是他还是待在朝齐身边。他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与朝齐有关。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朝齐默了默,他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良久,他小心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一封包装的仔仔细细的信,信封皮可明显看出有些陈旧。
几年前他告诉自己的爷爷遇见枝鹤这件事后,他大惊失色的表情便可以知晓枝鹤的来历不简单。这里住户只有他们,山的对头只是荒芜。
他知道枝鹤不属于这里,他迟早会走的。很早很早之前,他最初对枝鹤心动的时候,就准备了。
“这是什么,情书吗。”枝鹤看见他点头,罕见地笑了,恰似咋然回春。
“可惜我带不走。”枝鹤又将它退了回去。
“你要记住我。你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来。朝齐默了默,最后说。
“嗯。”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只是你一定要稍微快一些。”朝齐隐去了眼底的悲伤。
(六)
朝齐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年了,只是作为继承人,他不能没有妻子儿女。无奈之下,他和那个叫绿茶的女人签了份“结婚协议”。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茶字。
他们是契约婚姻,茶茶会原谅他吧。
这个女人真的极其爱他,她很聪明,知晓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却还是日复一日的关怀他。
也许那个茶茶,只是个梦罢。很多时候他都这么想着,没有人能够承认茶茶的存在。他承认他确实想放弃。这么多年,他早就把当初那份感情带给的感觉弄丢了。他有时候会觉得那个孩子不是他。
可是那是他,而如今的变化太大。他无论怎么努力,他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或许,就这样挺好吧。
或许这个“绿茶”,就是那个“茶茶”,也许她就是吧。
“茶茶,我就要结婚了。”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选择在这种日子结婚。或许只是求个心安,或许有别的原因。
他在婚礼上看见了一个抱着团子的女人全身散着冷。似乎没有人看得见她。朝齐和她对视时,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便彻底消失。
朝齐知道她说的那两个字是“茶茶”。
朝齐如坠冰窖。
(七)
安茶不知道她要寻找什么。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在寻找什么。
她丢失了什么东西。
“后天天要去b市面试…”安茶快速定了票,草草收拾了一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去b市上班,可她总觉得这里会有她想找的东西。
xx公司楼下。她方从车上下来,一辆黑车就停在了她面前。
朝齐不知道是不是巧的过了头,他一到公司楼下便在远处看了了这个身影,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我们是不是见过。”安茶歪了歪头,朝齐愣了愣,茶茶曾经也常做这个动作。
“你是茶茶吗?”
“要迟到了。”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朝齐来不及说什么,安茶便走了。朝齐匆匆忙忙给人事部门打了电话。
(八)
“安茶,是吧。”朝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像,又不像。
安茶觉得自己被找来的莫名,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你记不记得…这个?”朝齐拿出那封情书,这是刚刚在安茶面试时他让秘书去拿的。
“我…”
“爸爸!”门外传来小孩子叫声,朝齐愣了愣,门已经推开了。
那孩子扑进朝齐的怀里,笑的很甜。
“乖…”朝齐不敢看安茶的神情,这是他和绿茶一起领养的孩子。他忽然有些难过,好像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他不能去等一个不确定的人,他有他的职责,他有他的家庭,他不能舍弃这些去等她。他不能因为茶茶放弃这些。
“对不起。”安茶没说话。她觉得忽然 很轻松,好像心里还有些麻麻的,她不明白是什么感觉。
朝齐不知为什么心里很难过。
“绿茶?”那就是他的茶茶。女人笑了笑,朝齐也笑,是的,这是他的茶茶。
(九)
枝鹤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孩子,不过只是模糊的影子,神是不会对凡物有任何偏爱的。
他下凡渡了他的情劫,这是他成神的最后一步。他是仙界里唯一的神,他至高荣耀,他至高无上。
“枝鹤?”杜明歌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这么沉沉的作什么,明溪说带你去个好地方。”他谈起明溪时眼睛都闪着光。
极其漂亮的森林。
“你看那里。”明溪笑着指给他。
森林中央有一朵山茶。山茶花顶凝聚了一个小小的花精。翅膀上沾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