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个去,天真你干嘛呢?不是吧,你和小哥吵架了要回娘家?”胖子狐疑道。
我蹲在房间向行李箱里塞衣服,塞到一半胖子就进来了,我看他一副黑人问号脸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又误会了什么,直到他开始说话,果然,我想的一点不错。
“你脑子瓦特了啊,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
闷油瓶刚好收衣服进来,胖子见他对我的行为不管不顾,甚至开始主动帮我叠。心里估计是一万头草泥马跑过,
“不是,天真你们收拾行李要去干嘛啊?”
我突然想起胖子还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是这样的,我们俩今天去超市遇到抽奖,你知道的,我这个运气…所以我让闷油瓶抽,结果他丫的直接抽了个特等奖!”
胖子拍手,直说闷油瓶牛逼,和某人没法比。小伙子我感觉你在内涵我。
“所以特等奖是啥?”
“长白山三日游。”
胖子大惊失色,“什么!长白山!你不是最讨厌那里吗?那你还收拾?!”
胖子甚至想来摸我的头,看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心如止水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次去就当个旅游吧,抽来的票不用白不用。你也去收拾一下,我们三个一起去。”
胖子还是有点担忧我,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小弱缺身子。我的肺不好,长白山的海拔又高,而且现在是冬季,说不好还会赶上下雪。
雪吗?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雪了?我是南方人,却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盼望着下雪。
有一次在公园堆雪人,没带手套,手冻得通红没知觉。一个人贩子告诉我他要带我去买手套,他带我走了一段时间,走到没人烟的地方我才意识到不对劲。我重重把他手咬了一口,当他恼羞成怒想要追上来时,我朝远方大喊:“三叔!快来!这里有人要抓我!”这才把人贩子吓走。
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家,我蹲在一棵香樟树下,呼着冻僵的两只小手取暖。那天晚上,天空飘起了雪,气温极速下降,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止不住发抖。在我快被冻到失去意识的时候,我看到了三叔的车,我只感觉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抱起我,把我送回了家。从那以后,我害怕有人会在下雪时再把我拐走。
到我上了大学,这种畏惧感也渐渐淡了,只是我没想到,那种无力和恐惧感会在长白山再一次涌上心头。我看着走在我前方的闷油瓶,仿佛看到了年幼时被人贩子牵走的我。
你不能去!前面很危险!一个声音叫嚣着,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死别。当他把鬼玺给我的时候,我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簇火苗,他的承诺,支撑我走过了十年。
十年过后,我再一次踏上长白山,凌冽的寒风、刺骨的飘雪侵蚀着我的身体。但我却没有一丝慌张。
冷。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我远望着高耸入云的青铜巨门,我终于又一次来到了这里,来践行那个长达十年的约定。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如愿以偿的见到了他。
张起灵你老了。
我的容貌因为麒麟竭的关系仍然保持着二三十岁的样子,我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不可思议,我老了吗?
也许吧。
胖子勾起我们俩的肩膀,“两位同志,咱们回家喽!!”
闷油瓶笑了,我也勾了勾嘴角。我们向山下走去,我时不时回头望着头顶青天脚踩大地的长白雪山,可能当年从他离开的那一刻,我便不再畏惧风雪。
收拾好行李的第二天我们就坐飞机到了吉林,接着搭导游准备的车来到二道白河。我们取卡到房间放东西,胖子一下瘫到床上,
“胖爷没想到啊,居然会有一天再次回到这里。只是这次不一样了,我们不是以盗墓贼的身份,而是普通游客,人生真是奇妙。”
我们在房间里扯淡了一会儿,导游就来叫我们下去吃晚饭。我莫名觉得这家饭馆的装饰有点眼熟,
“啊,你是15年来的那个客人吧。”老板娘认出了我。
我们三个同时望向了她,她端着盘子,和我寒暄道:“当时你带了一大堆人,我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呢,你告诉我是来接人的,后来那个人你接到了吗?”
老板娘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和胖子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在喝大麦茶的闷油瓶,笑道:“接到了。”
老板娘念着我当年给她的店填了不少收入,就多送了我几个小菜,胖子和她插科打诨,惹得老板娘咯咯笑。
第二天早晨,我们坐上导游的车,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长白山的天池,长白山是一座休眠火山,天池是长年积水累积而成……”
我打了个呵欠,回头看了眼坐在后边的胖子,早就已经开始打呼了。
我靠到闷油瓶的肩膀上,听着前面导游的声音渐渐来了睡意,“小哥,到地方记得叫我一声。”
闷油瓶点点头,我这才放心的睡下。
一路上碎石颠簸,我也很难不醒来,不一会儿,车就停了下来,我们跟随导游的脚步来到天池边上。这是我第一次无比轻松的观赏长白山的景色。
我趴在围栏上,闷油瓶和胖子站在我旁边。我们周围有许多人举着相机和手机在拍照,我们仨显得有那么些格格不入。
“以前光想着下去摸明器了,就忽略了这么美的景色。”
胖子用手肘戳戳我,“你说胖爷是不是应该也带一数码相机过来拍照留念一下?这里说不定是最后一次来喽。”
我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拍的,这种景色大家都看的到,而我们看的是人间所看不到的奇景。”
我说这句话时颇有几分骄傲的味道。
今天的温度有点低,再加上是阴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闷油瓶把事先准备好的外套给我披上,叮嘱我别着凉了。
我把衣服的扣子扣好,身子顿时就暖和了起来。嗯?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沾到了我的头发上,我抬头望向天空,“下雪了耶!”后边的女孩子已经欢快的叫了出来。
我伸出手掬起雪花,在我掌心的温度下雪花慢慢融化,化成一滴水。接着就有源源不断的雪花飘落于我手中,有点凉。我侧过头看闷油瓶,发现他也用手在接雪花。
闷油瓶从小在东北长大,他一定看过不少场的雪,我对他问了一个令我自己都迷惑的问题,“小哥,你喜欢雪吗?”
以前我问这类问题他也都是敷衍,比如:“没有答案”、“我不知道”。
但今天他说了一句让我出乎意料的话,“不喜欢。”
我好奇心就上来了,我还没听过闷油瓶对除了我以外的事物表达明显的喜恶。“为什么?”
“我和你分别的那天下着大雪。”闷油瓶的双眸转向我,那双淡漠如水的眼睛中浮起了一丝涟漪。
我微微张大了嘴,他抓起我缩在衣袖里的手,摩挲了两下。
这场雪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半小时就停了。
少顷,当少女们的呼声再起时,天空渐渐雾开云散,天池湛蓝的湖面上倒映着周围的悬崖峭壁、人影错落。缕缕阳光划破云层扑进湖中,又被折射到山峰上,映照着峰壁上的皑皑白雪银光闪闪,与湖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
我侧过头看着闷油瓶,在辉光的映衬下他宛若一个立于世界制高点的神明,威严肃穆。只有我和胖子才知道,这位神明已经染上了人间烟火,留恋世间,不愿归去。只是我此生有没有幸,能和他白头偕老呢?
闷油瓶的头发上沾满了雪,看起来好像是在发间多填了不少白丝,我轻轻帮他掸掉一些,笑道:
“小哥,你长白头发啦!”
“你也长了。”
闷油瓶抚摸着我的发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能是我真长了,也可能是我和他一样头发上沾了雪。
“胡说!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长白头发呢!”我嗔怪道。
“各位!我们要去参观下一个地方了!快跟上!”
导游热切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走吧。”
我拉起闷油瓶的手,叫上还沉醉于天池美景的胖子,向导游的方向走去。
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