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嫣回到云梦,自然少不了一顿责罚。再加之这次清谈会,云梦成绩惨淡,虞夫人本就是好强之人,虽说在家老是对魏无羡横挑鼻子竖挑眼,提着江澄耳朵戳着心窝子说些恨铁不成钢的话,但外界对“世家五公子,云梦占其二”的赞誉夸奖还是让她十分受用的。此种成绩,无疑是在这“生死关头”落井下石火上浇油。
一连三月,和煦的阳光都不曾拂开笼罩在莲花坞的阴云。
魏嫣被锁在府里罚抄《女诫》,右手还抓着笔,但心早就飘到十里八村之外了。笔杆轻轻地扣着案几,安静的房间伴着沉闷的敲击声。
温家清谈会射猎,温晓入三甲,岐山态度不咸不淡,对各家的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据江澄从江枫眠那儿偷听到的消息,这位新贵在庆功宴后就被眼红妒忌的小人偷袭伤了大臂,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再执弓射箭了。本以为大好前程就此止步,众人皆扼腕可惜,但峰回路转,阴差阳错得了温家长公子温旭的青眼,收作了近侍。要说这温晓,本是二公子温晁门下,射猎也不过是讨了温晁的欢心才有的机会,如今改弦易辙跟了温旭,也不知是不是条听话的好狗。
魏嫣心中想着温家可能的动向,烦闷极了。
虽说貌似改了温若寒心中“各家小辈百花齐放,温家后人酒囊饭袋”的印象,但不知道是否暂且打消了他心中的一统仙门百家的杀戮野心。在这个世界里,温家就像一座压在仙门百家心头的大山,但揭竿而起的时机……火烧云深不知处,血洗莲花坞。奋起反抗的时机不过是姑苏云梦被戮后的唇亡齿寒。
“哆,哆,哆”,声音越来越密,魏嫣的眉头越来越紧。近日,从各地传来云梦的求援信息似乎少了很多,温家虽依旧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但杀人越货灭门夺宝的倒是未再听说。想来原著中各家继承者的优秀让温若寒起了杀心,如今温晓横空出世,应该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吧。
想到这,魏嫣的心情好了不少。窗外飞鸟略空,带着魏无羡坏事得逞的大笑和江澄被耍后的气急败坏,盘旋在莲花坞的上空。
酷暑当头,此时的莲花湖热闹极了。魏无羡被虞夫人狠狠地罚了几次,这段时间都夹着尾巴小心谨慎。江澄也没有幸免于难,禁足抄书跪祠堂,一样没落。少了魏无羡的撺掇,其他师兄弟的胆子都小心地收在肚子里,也蹦跶不起来。
江虞夫妇此番出门访友,坞中无长辈,魏婴浪上天。魏无羡就跟刚放出笼的雀儿一样,带着师兄弟们嚯嚯已经婷婷袅袅的满塘芙蕖。
江澄这个人,口嫌体直又好面子,说出的话直戳人的肺管子,偏生内里又是个心软的少年郎。嘴上嫌弃魏无羡没规矩,下一刻又跟着人家下水摸鱼,玩得不亦乐乎。从小到大,魏无羡最爱坑江澄。坑得他破了一身公子涵养、撕了一脸假笑持重,看着他吃瘪后的黑脸,然后被气的通红破口大骂。久而久之,江澄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高傲劲儿在无形中淡了,魏婴来了莲花坞后,师兄弟们也就跟着和他越来越亲近。
“魏无羡,死来!”江澄扒着船沿,身子泡在水里,头发被水浇得乱七八糟,一副被人偷袭从船上拽下来的凄惨模样。
“哈哈哈!谁叫你警惕性这么差!”魏无羡飞身坐在船头,少年郎爽朗的笑声让人拳头痒痒。
江澄啐了一口,撸了撸袖子,想一把将魏无羡薅进水里。但魏无羡早有防备,小麦色的脚在清澈的湖中乱蹬,又溅了江澄一脸水。两人你追我赶,在湖里闹得不可开交,小六刚折莲花,也遭了毒手。
云梦好玩,可再好玩也有玩厌的一天。魏无羡领着师兄弟们瘫在莲花湖的码头上,灼灼的烈日晒得人心烦,身上腾腾地升起水汽,哥几个像极了水边搁浅的胖头鱼。烦闷、无聊、死气沉沉。
“江澄,你说江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魏无羡叼了块西瓜,嘴里“噗噗噗”地往外吐籽,喷吐的间隙挤了几个字扔给江澄。
“我怎么知道,你想念紫电了?”江澄翻了个白眼,“靠!魏无羡,你别往我家莲湖里吐籽!”
“耶,我吐得最远!最后那块瓜,小六,你给我放下!”魏无羡没理会江澄的咆哮。
“二师兄,二师兄……你看他!”小六把瓜抱在怀里不撒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江澄。
“谁说你最远,我还没吐呢!”江澄啃了一口,猛地往前一吐。刚刚什么注重身份、不许吐籽全都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哈哈,还是没我远,”魏无羡叉腰大笑。
江澄忍这厮好久了,尤其是他赢时得意忘形的样子,于是乎,手一伸,只听“噗通”一声,魏无羡便跌入湖中。
“江澄!”魏无羡咕咕地喝了两口水,“你也下来吧!”说时迟那时快,握住江澄的脚踝一拽,可怜江澄还未得意多久便又被暗算,脸一黑,手脚扑腾便往魏无羡处游去,势要再战三拜回合。
只余小六在岸上,也不理其他被拽下湖的师兄弟们,默默抱紧怀中西瓜大口大口地啃着。
云梦笑声不断,姑苏却平静得很。虽说平日这云深不知处便是不许喧哗吵闹,端得是一派寂寥幽静之象,但这几月尤甚。风暴前的海面总是格外的宁静。
事情的发生还要回到蓝氏双壁刚从清淡会回来那一日。
“兄长。”蓝忘机将手中纸条递给蓝曦臣。
蓝曦臣有些疑惑,看了纸条后眉间微微蹙起,“忘机可知,这是谁送来的?”
“不知。”蓝忘机道,“云梦之人。”
“噢?”
蓝忘机不语。
蓝曦臣将自家弟弟面露难色、耳尖微红、琉璃眸中羞愤交加,已然明了——想来这纸条是夹在云梦的赔礼中。
“忘机觉得可信吗?”蓝曦臣依旧是和煦春风,但态度却十分郑重。
“宁信其有。”蓝忘机还是一副冰霜冷面的样子。纸条中言语模糊,涉及之事却牵连甚广,兹事体大,小心应对为上。
“嗯,明日你我一同禀明叔父,慎重安排,不可打草惊蛇。”裂冰灵光暗暗一闪,像蓝曦臣烦乱的心绪,乱的快,清得也快。“话说回来,忘机也不必过多烦恼。魏公子不知蓝氏抹额之意,想必是一时不慎。不必在意。”
蓝忘机未答,嘴唇微抿,似有不快。
蓝曦臣欲再说一二,钟楼的塔钟“镫镫”作响,亥时将至,蓝忘机拜别兄长,转身离去了。
“师姐,我来,我来帮你洗菜。”魏嫣围着江厌离打转,一脸殷勤。
“添火,我来!”“我来盛,怎么能劳烦师姐动手呢?”
“阿嫣,是想让师姐帮什么忙呢?”江厌离莞尔,掏出手绢为某只小灰猫擦了擦黑黑的鼻头,识破了假意殷勤的计谋。
“嘿嘿,”魏嫣状若无辜,“没有啊,我就是心疼师姐,要给那俩浑小子忙前忙后,太辛苦了!可心疼死我了。”她一把抱住江厌离,就要蹭蹭撒娇。
“好吧,既然阿嫣无事,那我走了?”
“哎哎,师姐就是冰雪聪明,蕙质兰心……”
“阿嫣……”江厌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魏嫣什么都好,就是这嘴,奉承起来真是让人受不了。
“嘿嘿”魏嫣咧嘴一笑,灿星般的黑色眸子变成一道弯弯的月牙。“我……我想出去一下,就一小会儿。”
“阿娘可是下禁足令,你出去是有重要什么事吗,让阿羡去办可好?”江厌离不同意,之前魏嫣偷跑去岐山把她吓了一跳,如今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撒娇也是不好使的。
“我……”还未等魏嫣编好理由,管家江伯便在外请示,莲花坞来了客人。江澄和魏无羡不知去何处玩儿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江虞夫妇又不在府内,便只能来请大小姐做主了。
“将人请进前厅,好生招待。”
管家退下,魏嫣好奇也跟着往前厅去。
只见厅中站着一位少年,白衣若素,云纹抹额,琉璃双眸,冷若冰霜。
难道是姑苏蓝氏蓝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