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被剖开,像干涸许久的河床重新注入流水。
有位女子,容貌绝美,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依稀与她有几分相像。坐在马车上,怀中抱着一团褥子,褥子中露出一个小脑袋,依稀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马车旁站了一个玄衣男子,抱着一个男孩。男孩眉目俊逸,大大的桃花眼笑成弯弯的月牙,然后将手中梅花轻轻放在女婴手中。
须臾,那小女孩变大了一圈,泪眼婆娑地窝在女子的怀里,死死攥住女子的衣角,口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不要……夷陵……”
然后转眼间,三条半人高的黑犬冲着街角狂吠,一个脚上流着鲜血的男孩把满脸泥垢的小女孩死死地护在身后,
再后来,小女孩似乎又大了一岁,穿着紫色的袄子,笨拙地学着面前的温柔姐姐剥莲蓬。白白胖胖的莲子,清香甘甜。那个男孩也穿上了紫衣,扎起了红绸,后面跟着一个细眉杏目、表情有些别扭的男孩。廊下有位穿着紫衣的男子,眉眼温暖慈爱,含着笑看着校场上打闹的两人,还有一位头戴玉钗的紫衣妇人,脾气不好,但甩得一手好鞭子。
八岁那年,天气特别热,那个眉眼带笑,红绳束发的少年结了金丹。修行一年,十岁结丹,天赋异禀,众人称赞。那个别扭的少年也很高兴,但渐渐地就没那么高兴了,他嘴上说着生硬的话,但每晚都会卯着劲,悄悄到校场练剑。她闲着无聊也去,有一夜一晃而过,第二天女孩上课耐不住困意睡在课堂上,还被夫子罚了三篇策论。
同一年,潇洒爱笑的男孩学会了游泳,摘莲蓬。也是第一次,他连爆了五只山鸡头,虽然后面得意忘形被罚跪祠堂。
同一年,江叔叔给他们四个都铸了仙剑。大家都在绞尽脑汁想着意境高深,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只有那个心大的男孩给他的本命仙剑起名随便。
同一年,她看着他拔剑杀了人生中第一只水祟……
同一年……
等她十岁,那位眉眼俊逸,潇洒爱笑的男孩已经长成了少年,丰神俊朗。那位细眉杏目,别扭傲娇的男孩也已经长成了少年,锐利俊美。
……
十三岁这年,魏嫣落水受了寒,被关在院子里小半个月,但却因祸得福结了金丹。同年,魏无羡十五岁,和江澄一道上了姑苏求学。不到三月,姑苏便来信,请了江枫眠将人领了回来。
“嫣儿,你快结丹了!”魏无羡揉了揉妹妹的头。魏嫣看着江厌离早上帮她梳好的发型此刻已成鸡窝状,便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去挠罪魁祸首。魏无羡用手抵住她的头,凭着手臂纤长,片刻间化解攻击。
“好啦,路途劳累,刚刚炖好的排骨汤,阿羡要喝吗?”江厌离将食盒放在案几上,语气轻柔,将矛盾消灭于无形。
“师姐,你不知道蓝家吃的都是什么,羡羡都饿瘦了!”魏无羡松开手,接过食盒,从盅里舀了几勺排骨,盛到碗里。魏嫣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鼓着脸,向江厌离控诉魏无羡的罪行。
“姑苏蓝氏是什么样的?真有传闻中那么多规矩?”魏嫣接过汤,坐在案几旁,一脸好奇地问。
“他家规矩可多了,有三千多条!什么不能疾行,不能哂笑,不能夜游……”魏无羡掰着指头,一脸后怕,“连饭都不能吃三碗!但他家吃的都是草根树皮,也不知是谁想不开。”魏无羡嘬口汤,幸福的表情和前头所表的一言难尽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呢,姑苏还是挺好玩的。”魏无羡又盛了一碗汤,“蓝氏有一人,叫蓝忘机,大名鼎鼎的姑苏双璧之一。看起来白白净净,有些瘦弱,其实非常厉害,剑法和你哥哥我,不相上下!”
“您知道什么叫谦虚吗?”魏嫣白了一眼,从魏无羡碗里夹走一块排骨。
“这是自信!”魏无羡打掉她伸过来的筷子,“只可惜蓝湛有些闷,不爱说话,不然我们关系肯定会更好!他肯定很喜欢我!”
“还有天子笑醇香悠长,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喝到。”魏无羡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但说到蓝湛,眼中就闪着光,有些滔滔不绝。江厌离坐在一旁听着,嘴角噙着笑,手里剥着莲蓬,累成一小碗,就轻轻推到二人面前。
“所以,你这次回来没给我带礼物是吗?”魏嫣唇角微勾,手上指节啪啪作响。
“此次太匆忙,去信给江澄,叫他给你带一壶天子笑”
“咳!”江厌离将剥好的莲子用小盘盛好,递过来,眼中满是不赞同,“阿羡,小九是女孩,你怎么能带她喝酒呢?”
兄妹俩脖子瑟缩,赶忙乖巧坐好,保证云云。
入夜,繁星点缀,弦月挂梢。魏嫣从柴房走出来,路过校场,看见魏无羡在舞剑,一招一式,显然对剑意已有了自己独到的领悟。虽然白天讽刺魏无羡自大,但她还是很愿意承认魏无羡悟性之高,天赋之惊人。
“来,哥哥教你几招。”魏无羡将弟子剑递给魏嫣,挤眉弄眼,十分不正经。看似顽劣,实则认真。
魏嫣皱了皱鼻子,接过剑,和魏无羡对招。江家游侠出身,身法变换,招式章法,很适合魏无羡潇洒跳脱的性子。少年虽然手持一般弟子剑,但其灵压锐利程度却不输一柄上品仙剑。少女虽结丹不久,但虞夫人教导之严厉,处事之苛刻,所谓重压之下必有所成,再加之少年可能有意放水,双方你来我往,倒也融洽。
“叮”,魏无羡用剑背击打少女手腕,剑脱手落下。他脚背一勾,提剑而立,然后将剑放在一旁,开始指导对招的错处。“刚刚第七招雁影,手腕力度不够,若是对方力度大些,剑便被挑了。还有第三十七招逐月,身法不够快。第六十五招……”
魏嫣吐了吐舌头,一只手抱住魏无羡的胳膊,另一只手并三指发誓,保证会好好修炼,乖乖听话。
魏无羡刮了刮妹妹的鼻梁,大大的桃花眼变成弯弯的月牙,高兴地说:“你还差得远呢。当时我和蓝忘机对招,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沉稳精妙,下次有机会要再切磋一番!”又好像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顿时焉了。“我这次……师姐怎么样?”
“她有点难过。”魏嫣如实说,看了看魏无羡耷拉的呆毛有些不忍心。一直以来,在她眼中,魏无羡是一个活泼开朗、笑容灿烂的小太阳,似乎任何阴霾都无法遮蔽这束光芒。看着他沮丧自责,魏嫣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湿棉花,压得她有些难受。她的哥哥惊才绝艳,与世无双,这种自责沮丧的负面情绪她不想在魏婴身上看见。
“但金子轩确实该打,不过,反正他最后会后悔的。”最后一句小声嘟囔,魏无羡没有听清,疑惑地看着她。
魏嫣定定地看着魏无羡,她早就知道自己好似不能随心所欲地说出一些话,比如夷陵老祖、三毒圣手、含光君……每当她想告诉别人某些涉及未来的事情时,脑中便像被一闷棍击中昏昏沉沉,喉头会涌上一股腥甜,腹中金丹也变得异常灼热,但种种异象在她打消念头之后便会消失。想来这便是她来这世界却知道历史发展应该要受的桎梏吧,不过好在历史修正力有限,她应该能做些小事,扇动蝴蝶翅膀,把各人的命运吹离原本的航线。
“我是说,”魏嫣跟着魏无羡身后,往小院走去,“这种不带脑子听风就是雨的孔雀,该拔毛!”
“就是,我当时可生气了,连江澄想揍他我都没让!” 魏无羡拳头一挥,仿佛金子轩就站在不远处。
“该揍!早知道当年就该让他在湖里多待一会儿!”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年魏无羡九岁,魏嫣七岁,这是他俩来莲花坞后第一次见到其他世家的人。一个骄矜自傲的金衣小公子,金子轩。魏嫣起初还挺高兴,毕竟是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姐夫,虽然长大后一度很讨打,但小孩都是糯米团子,粉雕玉琢,应该还挺可爱的吧。可这自我认知建立还不到半分钟,便破碎了——这金小公子把温柔善良、做饭好吃的江厌离弄哭了!
那天,魏无羡江澄魏嫣三个人的拳头,都有些痒。
“谁要吃你的莲子!”金子轩鼓着脸,双眼圆瞪,一把拂开江厌离的手。
江厌离不知所措,在一旁抽泣起来。可把三人气坏了,魏无羡一把把翘着尾巴的孔雀推进河里,三人站在岸边,看着金子轩在水里扑腾,湿成落汤鸡。小朋友的革命友谊也是在那时初步建立的。
池塘的蛙声打断了魏嫣的回忆,将她拉回现实。
“对了,虞夫人请了先生教练字,要你明天也去!”
“啊!”魏无羡的笑脸又垮了下来,“我这才刚逃离魔爪……再说了,我这字,飘逸遒劲,张狂不失内蕴,多好啊!”
“你的字,山鸡成精才写得出来,就你自己认识吧!”魏嫣一言难尽的表情成功地表达自己对某人的嫌弃。
魏无羡搔了搔头,大为受挫,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从小,君子六艺,世家公子教习,江澄要学的,他也要学。江澄有的,他也有一份。诗书礼仪,修行剑术,样样不少。虽然虞夫人说话让人难受,但的确没短过他们兄妹半分。
魏无羡知道的,魏嫣同样也知道。她悄悄回头,又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